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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梅 - mengyounicess - 八仙!
    门派特辑

    临初五年,蓬莱大雨,青苔疯涨。

    夜夜风雨如晦,如雷贯耳。

    那年玉虚琉璃灯引发的须臾天劫好似一场惶然大梦,梦醒时分百姓已重又安居乐业,扒仙道观门前的香火经久不息,树上红纸印了字字珠玑,深切的祈愿祝祷,挂了一季又一季。

    赶上天庭给他们位列仙班,不再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众人浩浩荡荡自不同地域回了蓬莱,成日研究着要将道观再仔仔细细修葺一轮,别哪日三星又不请自来,踩空了先前深挖的地道。

    “权儿呢?这么久了也不见他人影,又是上哪儿偷懒去了?”铁拐李收整了道观闲置一年枯叶凌乱的桌隅,累得一头红毛都被风雨吹得炸了起来,没点好气,“我记得他自那次天劫后,应当是不怎么犯那老毛病了。”

    说罢,众人不由自主齐刷刷望向站在院落中央,神色稍有沉寂的吕洞宾。

    少年依旧是长身玉立,脊背挺直,却是多年不见愈发沉默寡言下去,一双漂亮得睥睨众生的眼睛偶有几下的温和翩挞也全然消失,站在那里满身都是风雨欲来的模样。

    他仍旧是穿着墨蓝衣裳,挺括俊秀模样,只是恍若蓬莱几阵湿漉漉长风,没来由往他眉眼上添了些沉沦意味,倒有些不像名字里提及的无心二字了,有了牵挂便要将一颗心折就两番境地,一面雀跃一面总为心许之人牵肠挂肚。

    张果老狭长到足够遮盖双眼的花白浓眉微微一抬,心下暗叫不好。

    那日仓促分离后没人知道洞宾小子和钟离权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日自终南山而来的一场雨淋漓了三界,十日未曾消散,如同一场初来的亏欠泪,春雪般温柔缱绻,依依不舍,扫去人间十年厚重土尘。

    只是民间早就不向神仙求甘霖,宝地多有,那年钟离权的先例也历历在目,没人会去冒那场风险浪费终南山几百年一攒的甘露,那场雨现在想来,也是来得无比蹊跷的。

    张果老掐指细细一算,忽地叹起气来:“难呐,是劫难呐。”

    “什么劫难?你说清楚。”韩湘子自今日进院开始就没听到钟离权咋咋唬唬的叫嚷,也觉得奇怪,饶是这么问出口心里已然觉出了不对。

    面前尘土蓦地飞扬起来,转瞬又被如梭风雨浇得湿透干净,何仙姑手腕灵巧翻起,木牌落地,那是一块天界常用的冥牌,不知何时被塞在了院落缝隙处,施了隐身咒,一时间竟无人发现。

    她杏眼微扬,望向游离人群以外的吕洞宾,沉声问:“这东西,你认得吧。”

    周遭鸦雀无声,转瞬只剩了飞鸟来回游移的锐鸣,以及一场闷热夏雨滚落后蝉虫嘈杂的熙攘。

    谁都认得出来那是何种物件。

    轻则小病不断大病无灾,重则借寿还债,魂飞魄散。

    这样的东西,除却恨到骨子里,翻天覆地,大概都不会有人会施与这样恶毒的诅咒,恨到要将一个神仙置于死地。

    神仙怎么会死,神仙只会魂飞魄散。

    偏偏钟离权又是个历经那年最直接的天劫,被杨戬的一双天眼劈得连魂魄都不稳的倒霉催的,再没有什么能将他留下了,谁都一样,吕洞宾也一样。

    他不是没想过办法的,但钟离权自那日淋了那场雨后就日日浑噩睡下去,清醒的时间极少,到最后躺卧病榻,躺在他面前,原本极其鲜活秀丽的一张脸此刻呈现沉疴旧疾般的失血性苍白,那双眼睛每每睁开望着吕洞宾时都是沉闷的惘然与痛苦。

    他在失去自己,被借寿牌吸附灵力,被那些残缺不堪的噩梦缠身,困扰得苦厄不前,生命也因此被蚕食到几乎干净。

    某些时刻,吕洞宾觉得他睡得昏沉太过,会使图用极不擅长的口吻一遍遍不尊地称呼他,钟离权,企图将他拽出梦境。

    钟离权悠悠醒转半分,细瘦手腕搭在他指尖,得寸进尺抹过去,没甚力气地骂他:“你个大逆不道的小鱼崽子,叫师兄。”

    小兔崽子怎么总趁他睡不醒觉的时候磨蹭着来戏弄他。

    只是嘴上调侃着笑骂,他也的确是,一睡不醒,没忘了在眼睛彻底耷拉下前,艰难抬起手腕,蹭蹭吕洞宾的腕骨,讨好一样地低低念:“只是我真要睡得醒不过来了,你就记得拍拍我。”

    只是即便我睡不醒,你也不要来我梦里。

    神仙不常做梦的,但做了梦就必然会实现,因为进了神仙梦的都是孤魂野鬼。

    钟离权有时候想,自己也并非厚德载物之人,偶尔也恶劣得想让这小崽子一辈子都做自己的衣下鬼,入自己一枕黄粱美梦。

    但小崽子也是好不容易,才位列仙班的。

    要拯救多少次苍生才能谋得如今可以留在他身边的一刻呢。

    所以要让他做孤魂野鬼,孑然一身去渡这世间一切苦楚,钟离权还是舍不得得很。

    “如你们所见,我想过叫醒他,但他醒了也几乎不再记得我,胡话说得乱七八糟。”吕洞宾手指轻轻抹过病榻上的人的眉宇,轮廓,每一寸都凉薄而温柔地抹过去,再次抬眼已全然无了温和神色,只剩了瞳孔墨色一般沉浸的黑,不问所起也无疾而终,“所以,我用了我仅剩的唯一办法。”

    何仙姑神色猛然巨变,将那冥牌翻转过来,牌底赫然刻着一行蝇头小楷:

    借寿七载,偿以三魂。

    “你疯了?”韩湘子一把攥住吕洞宾的衣领,瘦小脖颈随着激动脸色一寸寸接续红起来,“你用七年的寿数换这个?”

    “换他三日清明,很值。”吕洞宾没有躲,墨蓝衣裳被扯得皱起,神色却平静淡然得像终南山那场自钟离权离去后久久未曾落尽的雨。

    “他已经睡了四百七十一天,箱子。”

    “我没有时间了。"许久的沉默后,他又迟钝补上这一句,眼底那点转瞬既逝的脆弱被抬眼的弧度抹得一干二净,又恢复了少年老成的模样。

    很快就没有时间了,他快见不到钟离权了。

    人间一年仙界一日,吕洞宾未曾觉得四百七十一天怎样漫长,但还是虚妄想着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可以再睁眼,与他聊笑谈到天南海北。

    他的菩萨,他的未尽之念。

    若是可以的话,醒来吧,钟离权。

    我不叫你师兄,我怕你听欢喜了,就不肯回来了。

    边上的曹国舅却是乍然抖了抖,掐指的动作快得几乎生出残影:“不对,这不是普通的冥牌,这,这上头附了一层......缘魂禁制。"

    话音未落,整座道观忽然暗了下来,昏天黑地。

    院落中那些挂了数季的红纸自行翻卷,斑驳陆离的朱砂字迹从纸上剥离,悬在半空,拼凑成一行猩红的古篆:

    渡魂局,第七层。

    永夜蓬莱。

    四周景致迅速沉暗褪色,屋檐瓦当化作半浑浊的甜腥红雾,天空像被谁从中撕开狠狠一道裂隙,风雨飘摇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血色浸染般的嫣红黄昏,道观飞速转换轮廓,八仙脚下蓦然踩出深及脚踝的积水,暴起漩涡水花,水面倒映着一轮不知从何而来的惨白圆月。

    韩湘子松开吕洞宾,惊诧地环顾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没人回答他的疑问,何仙姑只是兀自蹲下身,手指轻拂水面,涟漪荡开的瞬间无数破碎血红的画面涌上来,指尖也沾了黏腻腥甜的红,俱是人血。

    这是蓬莱,亦不是蓬莱。

    街道的大致轮廓还在,但每一条巷子都延伸向无尽的黑暗,两旁的屋檐下挂着惨白的灯笼,灯笼里烧着的并非火焰,而是一缕缕游移的,近乎透明的人魂。

    “这是,缘魂?”铁拐李突然愣在原地,满眼惶恐望着近处一片血海,远处更是一望无际的如山白骨。

    神仙有时比凡人更懂怎样将一个人搓磨到尘埃里,那年山脚下孤身一人,至此运气不顺人生多灾的钟离权已经体会过,饮血啃肉,一身仙格都要被剥皮抽筋收敛去。

    而冥牌是死生入口,连接两界时空,有人把钟离权的命格嵌进了一个渡魂局里,生生要剥离去他一身灵骨,早些药石无医,再晚些则是灰飞烟灭。

    吕洞宾想过那些年总会有人嫉妒他师兄的天资,总有人想要他承担起终南山长弟子的身份,替所有人扛了天谴疾苦,也自我说服过只要自己在,那些痛总不会真的落到钟离权身上。

    可是他爱着钟离权的方式错了么。

    怎么真的会有人希望他死呢。

    他突然很想深深亲吻怀里的人,告诉钟离权关于他的一切自己都姗姗来迟,所有遗憾都错失在他和他遥遥相隔那几年,钟离权走得太早了,他长大得太慢了,都怪他。

    然而片刻之后,吕洞宾回过神来,想着自己还要再替钟离权赴最后一场局,最后一场约,替他求一回天道公平,求他余生无病无灾只做个散漫神仙,于是他静静站在积水中央,衣摆被浸透了也不曾动一下,那双漂亮得近乎冷冽的眼睛此刻倒映着那轮怪异的月亮,良久,才低声问:“他在哪一层?”

    风声猎猎,转瞬只剩他孤注一掷的眼睛遥望远方,与心脏一齐发出最后回光返照般的震颤。

    “七层。”张果老闭目感应了片刻,睁眼时神色凝重,"你得想清楚,渡魂局一层比一层凶险,从无人能走到第七层,而且......”

    他顿了顿,颤颤巍巍的手指缓慢指向水面上那些浮动的剪影:“这些影子,全是折在局里的魂魄,你看到他们的脸没有?”

    那些半透明的面容上,无一例外刻着极度相似的恐惧,五官扭曲,嘴巴大张,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东西。

    人之惶恐,未必神仙可避之。

    “我会走到第七层,带他回来。”吕洞宾截断他的话,将钟离权缓慢放置安稳,兀自迈出一步,积水在他脚下裂开,露出底下覆满青苔的瘠薄石板路。

    他应当带钟离权回家,必须带钟离权回家。

    他失去钟离权就没有家。

    少年冷冽瘦削的背影死死钉在那条路的起始,他想他人生的所有意义都因为钟离权笔直向前,通往深不见底的一切,因此无碍无惧,他只是想再见一个注定的人。

    “你们不必跟来。"

    “说的什么浑话?黄口小儿,你师兄当年可是在澡堂给我搓过澡的交情。”大概是离了钟离权缓和,这小子说话实在欠得很,铁拐李一头红发蓦地就炸了毛,炸得他肩上的蓝采和都往下坠了坠,“我们未曾掺合你们的因果,无法入这轮回,但不意味着我们就要临阵脱逃。”

    语未毕,何仙姑的莲花法器已经从腕间化出,瓣瓣生光,照透周遭三尺的黑暗:“有事随时联络,我们就守在外面。”

    当初为了几万吊钱,仓促立了这八仙,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可以羁绊至此,上天入地,所到必现,也几乎是时至今日,吕洞宾似乎才真的明白了当年终南山深深庭院里钟离权曾肆意闲聊的几句。

    他说,始终不要舍弃人间,不要舍弃任何羁绊。

    那时终南山多郁郁葱葱青松,是再正经不过的仙门,然而别院处却被他们几个师兄弟玩闹意味地种了几棵青梅树,盛夏时节,馥郁阵阵。

    天光乍亮,雨后院落清透又干净,青梅葱郁,吕洞宾曾在角落里无声无息看过无数次钟离权。

    看他同别人谈天说地,看他教习他人仙法,千万次肖想某一天合适时节站在钟离权身边的人或许会是自己。

    也记住他随口说的任意一句话。

    钟离权说:“哪里都需要人的鲜活气。”

    于是吕洞宾在钟离权亲手种下的那棵青梅树旁偷偷又种了一棵青梅,不能免俗地想着青梅绕院来,自己终有一天能获得与钟离权极深的缘分。

    钟离权说:“笑一笑,百灾消。”

    于是吕洞宾每每看到他都小心翼翼地笑一下,指望人潮汹涌终有一天钟离权能看到他,还没褪去婴儿肥的脸笑一天下来僵得掰不开。

    钟离权说:“去做神仙啊,潇潇洒洒的。”

    于是吕洞宾学着他的模样,每一遍仙术教习课都听得全神贯注。

    后来钟离权说......后来钟离权走了,下了山,他再也见不到他。

    于是吕洞宾再无所依,枯心死去。

    昏黄记忆枉然过,眼前青石已经裂开,一条窄径在昏暗中蜿蜒而出,吕洞宾有去也要有回。

    第一层入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铜门,门上铸着一张人脸,眉眼依稀是钟离权的模样,但嘴角却诡异上扬,露出一个过于愉悦痞气的笑。

    吕洞宾抬手贴上铜门上那张冰冷的脸,指腹下的触感却骤然变得温热,那面孔竟活了过来,嘴唇翕动,发出沙哑的气音:“你来了。"

    是钟离权的声音,是他沉沦梦境后吕洞宾近乎恍如隔世的声音,疲惫又带着沉疴的微微低哑。

    极难形容吕洞宾那一刻的感受,心脏转瞬似乎就要成泥,有这样一瞬他不想权衡利弊什么,甚至只想与这一刻的钟离权有一段浅薄缘分就好,日后堕落成魔也无碍,他只是,太思念他。

    但那不是钟离权,吕洞宾用力按下去,铜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向两侧滑开。

    门后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湿冷的海腥气,以及一场从未停歇过的,倾盆的大雨,雨雾后是终南山重重叠叠的山峦青松。

    是钟离权离开那日,终南山下的阴沉冷雨。

    雨幕中,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廊下,素白的仙法衣袍被风掀起一角,那人瘦得厉害,肩胛骨锋利得几乎要刺破衣料,但脊背依然习惯性地挺得笔直,是少年时代还仙姿玉貌的钟离权。

    是吕洞宾仰望一生的人。

    他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脸完好无损,甚至带着沉睡前最后一刻那种苍白的温柔,但那双从前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是两汪深不见底的黑洞。

    “你来了。”他很轻地开了口,嘴角弯起一模一样的弧度,和门上的铜人脸如出一辙,叩问吕洞宾,一字一句。

    “师弟,你要救我吗?"

    可吕洞宾平静地往前迈了一步,暴雨顷刻将他浇透。

    “你不是他。”他开了口,对着朝思暮想的人,说着笃定的话,“他在第七层。"

    他不会试图要我留在这昏沉大梦里,他渡我。

    他对面的人笑意更深,黑洞般的眼窝中忽然涌出无数青苔,疯长又浓绿的,湿漉漉的青苔,沿着廊柱和屋檐狠狠蔓延过来,所过之处连积水都被吞噬殆尽。

    “第一层的规矩很简单。”他用吕洞宾觉得近乎刺耳的声音轻声说着话,语调却是越来越扭曲,“答错问题的人,留在这里当青苔的养料,答对了,就往前走。"

    他歪了歪头,空洞的眼眶里青苔如蛆虫般蠕动。

    “第一个问题,吕洞宾,那年终南山淋过钟离权的雨,是你向师尊求来的,还是另外的东西?”

    世人皆知那年钟离权回到阔别已久的终南山,下了一场蹊跷的雨,来历归处皆不分明。

    因此吕洞宾站在漫过脚踝的雨水里,墨蓝衣裳沉甸甸地坠着,水珠从他下颌滴落。

    “是我求老天给我和他最后一次缘分流的泪。”

    少年的嗓音极其清亮,声音不太大,却万钧雷霆到足够盖过风雨:“他中了天劫的余威本就要散,我求那场雨洗了他的怨气,也顺便,求了别的东西。”

    “但你不知道么,神仙不可动心的,钟离权。”吕洞宾突然笑起来,眼尾堆积了山海般沉重的红,“但我就是想和他,再有一次多余的缘分,拿我的寿数功德去换都行。”

    所以那场雨蔓延人间数十日,每一滴雨,都是那年仓促下山,无知无觉只是执拗模仿钟离权行为的吕洞宾遥遥无法相寄的思念。

    因着钟离权离开的那年,那个时节,同样是大雨倾盆,人间城春草木已深,他和钟离权却至此分离。

    神明叩问他,吕洞宾,你意欲为何?

    他道,我只求一人。

    长久的沉默后,他抬眼直视那对空洞的黑瞳:“第二个问题?”

    “钟离权"脸上的笑容终于碎裂了一瞬,青苔停滞了片刻,廊下的雨帘忽然闲闲拨开一条窄路。

    他发出最后一声近似叹息的气音:“你连答错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真心原来是足够掩埋一切谎话的稀奇玩意呢。

    青苔退去,窄路尽头隐约透出第二层入口的光。吕洞宾淌着积水往前走,没有回头。

    那年终南山突如其来的落雨,那场洗尽三界的温柔甘霖,从不是老天馈赠,是一场吕洞宾从一开始就计算好的,用自己寿数换来的欺瞒。

    但少年游总是要失去一些才能得到一些的。

    而第七层等着他的,恐怕远不止一个青苔凝成的假象。

    是让钟离权真正睡去的,困住了他四百七十一日的那场梦。

    梦里的蓬莱永远阴雨绵绵,梦里的吕洞宾永远置身事外,失魂落魄地孤身受在门外,梦里有一块借寿牌永远在吸食着他为钟离权甘愿躯献,仅剩不多的浅薄魂魄。

    但钟离权不醒来,是因为梦里还有另一个吕洞宾。

    那个吕洞宾会在病榻前握住他的手,一遍遍不尊地叫他“钟离权",求他回来,会在他不踏实睡着仍有模糊意识的时候捂暖了手很温柔地摸他的手腕,会在每一个他以为自己要散掉的深夜,用指尖描他的眉骨,对他说。

    “你醒醒,钟离权。”

    “我还没告诉你,那年你走后终南山的雨,我淋了全程,我一点都不后悔变成你。”

    “我也试着去尝你吃过的苦,试着要永世为贼,但到头来还是觉得你辛苦,辛苦得没有办法了。”

    吕洞宾试过去走钟离权走过的路,到那时候才后知后觉他有多辛苦,心疼得要碎了。

    怎样都无力抵抗那道咒语时,你在想什么呢?

    想过自己某一天会于战场马革裹尸死掉么?

    想过自己那么想活下去但就是没有机会么?

    钟离权,当我开始想要亲吻你早已结痂的伤口,才明白那年的你已经为难到无能为力。

    石板第一层在他们身后轰然合拢,铜门上的钟离权面孔恢复成了一块普通的,锈死的铁。

    而第二层的入口处,不再有门,只有一面巨大的布满裂痕的铜镜,镜面上倒映出来的,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现在的模样。

    是四百七十一日前的终南山。

    雨正下。

    镜面里的终南山雨幕滂沱,吕洞宾抬手去触那铜镜,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镜面,整个人便像被吸进去一般踉跄前倾。

    身后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腕骨。

    力道很轻,甚至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虚浮,指尖温度凉得像覆了一层厚重的雪,触感却是熟悉的温柔,熟悉到吕洞宾浑身一震,几乎不敢回头。

    “......你往哪儿跑,还回来吃饭么?”

    仍旧是惯会插科打诨的人,纵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微微低弱,模糊又含混,却实打实是钟离权的声音,清醒的,带着四百年如一日的懒散腔调。

    是吕洞宾阔别四百七十一日的钟离权。

    吕洞宾僵在原地,墨蓝衣裳被雨水浸透,贴在背脊上勾勒出绷紧的肩线,他不敢动,怕一动这声音就散了,像过去四百七十一天里无数次从浅眠中愕然惊醒时那样,手心只能空攥着半截凉透的梦,身边人已入长梦,再无和他地久天长的可能。

    “转过来。”那只手顺着他的腕骨慢慢滑下去,凉薄又温柔,指尖擦过他掌心,带着试探般的轻缓,声音压得极低极哑,“让我看看你。"

    “我实在是,很想你。”

    或许他梦中也曾无数次想起过自己,只是噩梦太浑噩,他无法醒来。

    可是好歹我与你的缘分也曾有过浅薄的一段,师兄,我们缘分未尽。

    吕洞宾深吸一口气,转回身,眼泪就那样恍然地掉了下来。

    钟离权就倚在铜镜旁边的一截残柱上,有些褶皱的衣袍松松垮垮挂在肩上,露出一截过分嶙峋的苍白锁骨,他瘦了太多,下颌都尖了,但那双曾在铜门上被掏空成黑洞的眼睛,此刻完完整整地亮着,虽疲惫至极,却带着某种劫后余生的,湿润的光,非常非常漂亮,吕洞宾恍如隔世。

    一如从前终南山千里绿意松风过,他们仍旧只有十六岁。

    ”你......”吕洞宾喉结动了动,酸痛异常,半晌只挤出半个字。

    那一刻他想说的话其实莫多,想说你的梦那样绵长珍贵么,怎么能那么久都不醒来看看我。

    想说可若是你一辈子都不醒来我也不会责怪你半分的,你前半辈子已经过得很辛苦,我不会再苛求你半分的。

    想说钟离权,自始至终,我这辈子生死也好都要栽在你身上。

    “我什么我,没见过乍醒之人貌美如花?”可钟离权只是笑了一下,唇角扯动时带出细细的纹路,苍白的笑容虚弱得像风吹即散的雾,可里头藏着的东西太沉了,满到好似一场月盈缺有时,他们的缘分也总有天命所归,“你在我床边蹲了四百多天,我总得醒一回吧。"

    让那样死心眼的小崽子在自己病榻前守一辈子,搞不好就要为自己守寡了,他又怎么能舍得。

    那年孤身坐在暴雨中被狗啃食手臂的孩童已然足够让他心心念念,这么多年。

    而他少年时也曾在终南山习到,这世间因果轮回怎样都有尽头,所念之人,隔离远远乡,也总能散了又聚,现在看来,天命也垂怜他们三分。

    哪怕只是清醒半个时辰,至少也让他和吕洞宾郑重地作别,补全年少时仓促的两不相见。

    钟离权试图站直,但他病了太久,没甚力气,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松松往下坠,吕洞宾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他,掌心扣住他的腰。

    积攒了人间几百年的思念,终于短暂圆满在这一个迟到许久的拥抱里。

    “轻点。”钟离权下巴垫在他肩窝里,呼出的气滚烫,带着高烧未退的潮热,微微蹙着眉将他往外推了推,“我骨头太久没着肉,硌人得慌。”

    吕洞宾没说话,他只兀自收紧手臂,把这个自己思念太久的人死死箍在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那些流失的魂魄一寸寸按回钟离权体内,逼他同自己黄泉碧落,一念扶桑。

    恍惚间几乎有了万事都没有发生的错觉,仿若只是从前日夜悬心的一场荒唐大梦初初实现,混杂沉郁檀香味道的温柔尖利被自己搂在了怀里,那是少年时代的吕洞宾千万次大逆不道的无边肖想。

    雨水顺着两人交叠的轮廓往下淌,淋湿了钟离权后颈一缕散开的碎发,那些发丝黏在吕洞宾的指缝间,凉得让人心慌。

    “你还在发烧。”吕洞宾终于开口,指尖压在钟离权前额,声线压得很低,尾音却微微偏移,变了调,竭力掩埋掉那点发抖震颤的哽咽。

    “缘魂局里醒一轮的代价,烧一烧算什么,要跟神仙比命长么?”钟离权未置可否,懒洋洋地在他颈侧蹭了蹭,“倒是你。”

    他忽然抬起手,指腹轻轻贴上吕洞宾的眼尾,那里有一片薄薄的红,是连日不眠攒下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血丝,很慢地笑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了。

    “师弟,你哭什么?”

    钟离权大概是睡得迷糊了,总记挂着神仙是没有眼泪的,却忘了他这心肝宝贝小师弟早在自己堕入无边沉梦时就迟钝哭了一场,滚烫滴落自己手背,只是那时的自己无知无觉。

    现在看来,是自己于他浅薄又自私,总辜负了吕洞宾惊天动地的真心。

    吕洞宾偏过头,避开他的指尖:“没有哭。”

    “师弟啊,这么久不见,你撒谎的样子还是这么差劲。"钟离权低笑,胸腔震动时牵扯出一阵闷咳,咳得他整个人蜷了一下,额头泛着细密的抖抵在吕洞宾锁骨上,滚烫的呼吸烫得那块皮肤泛起细密的战栗,“就没有哪日坦然承认你真的欢喜我么?”

    这人说起荤话来总轻佻随意,张口就来,寻常吕洞宾听过就忘从不作数,这回却低了头认真看他。

    钟离权的睫毛垂着,受风雨黏腻,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侧有一道被青苔划破的细痕,血珠渗出来混在雨水里,淡得像稀释过的朱砂,没来由勾勒出极其艳丽旖旎的眉眼轮廓。

    吕洞宾忽地想起那日病榻上,钟离权最后说“你记得拍拍我"时,嘴角那抹讨好的,几乎讨饶的笑。

    只是四百七十一天,他拍了无数次,每一次掌心落下去,都是凉的。

    所以如今哪怕是梦境,他也想有一次混乱的越界,怕稍许迟疑后,他们就没有以后了。

    “钟离权,师兄。”吕洞宾这样低声叫他,呼吸都要被扰乱,交缠在一起。

    钟离权咳得眼尾微微泛红,抬眼看他。

    “看着我。"

    钟离权掀起眼皮,那双眼睛混着高烧的水光和昏沉的倦意,却仍是清亮和煦的,如同终南山断续雨夜,最后一盏不肯灭的长明灯火。

    “你那么多次的梦里,会有一次出现过我么?”

    会有那么一次,也想违背天道与我有一次破戒么?

    吕洞宾俯下身去,膝盖沉沉落地,低头去吻了钟离权。

    他力度极轻,嘴唇贴上来的刹那近乎虔诚,像怕惊碎什么脆弱浅薄的东西,肩头却是心念多年之人,淋漓湿透的眼尾和发烫的呼吸。

    钟离权的唇因着多日的烧热伤病,干涩得起了细小的皮,带着铁锈般淡淡的血腥气,却被雨水润得微微发凉绵软,吕洞宾的拇指扣在他下颌处,指腹压着那道血痕,近乎温柔地磨蹭过去,然后唇齿间溢出一点很轻的叹息。

    像得偿所愿,也像是互相亏欠。

    钟离权只短促怔了一瞬,随即闭上眼。

    他抬起手,指节发着白攥住吕洞宾前襟的衣料,力气极小,却没有松开,只无意识张开嘴,让那个吻沉得更深了些,舌尖探过去时带着高烧特有的灼烫,舔过吕洞宾下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干裂,也想狠狠补偿迟来几百年的亲昵,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雨水从两人贴合的唇角渗进去,发凉湿润,混着彼此交缠的呼吸,滚烫发抖。

    天道予他们不公。

    只是缘分赐他一朝痴心妄想,永世为贼居然也能与心爱之人深深扣吻陷落。

    钟离权,此刻,此生也算共白头。

    一吻将尽时钟离权忽然笑出了声,闷闷的,震得吕洞宾唇瓣发麻。

    “在笑什么?”吕洞宾的额头抵着他的,鼻尖蹭过鼻尖,潮湿的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笑你雏鸟似的,胆子怎么这么小。”钟离权说,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肆意轻快的少年气,“做登徒子都不会换气,这么多年白活了。"

    吕洞宾没回嘴,他垂着眼,拇指反复摩挲钟离权下颌那道细痕,把血珠一点点抹开,抹成一片淡粉色的模糊。

    然后过了很久,久到铜镜里的终南雨幕都暗了一轮,他才低声说,后怕又庆幸。

    “你醒了就好。"

    醒了就好,我只是,想和你再见一面。

    神仙也会有所祈愿,因此吕洞宾忽然无比庆幸自己在钟离权深深昏迷时,于扒仙道观前跪坐跪祷的那些日子,天道偶有怜悯真心之神。

    赐他爱人终有归来时。

    钟离权把脸埋回他颈窝里,滚烫的额头贴着跳动的脉搏,他很不想触破小师弟这样近乎剖白坦然的真心,但必须得实话实说,压着咳嗽闷声道:“醒不了多久,这是缘魂夹层,能撑一盏茶便算好。"

    吕洞宾手臂又紧了几分,心脏沉沉落下去。

    “但足够我醒来,”似乎是加紧着要哄他的模样,钟离权迟钝地笑了笑,声音越来越轻,眼皮沉沉往下坠,高烧将他最后一点清醒烧得薄如蝉翼,“告诉你一件事了。”

    他顿了顿,嘴唇贴着吕洞宾颈侧,开口低弱得近乎呢喃:“那年天劫结束,我看到那张被贴在角落的冥牌,说是梁冀报复的我信,说是坏了琉璃灯大事被仙门百家通缉追拿的报应我也信,只是我那时总想着,还能再扛一扛,只要不祸害到你头上来,我就能撑。”

    “然而后来我看到你在背面拿了你的寿数换我清醒,就觉得不能再这样自私愚钝了。”

    “所以,要怪你便怪师兄擅作主张吧,我换了符咒,师父教过我们的,交替咒。”

    吕洞宾猛地僵住。

    “让你一个人扛四百多天,我舍不得。"钟离权极浅地喘了口气,彻底阖上眼,声音点点碎在雨水里,温柔又迟钝,“所以我来陪你走一趟。”

    他最后低低笑了一下,仍旧是逗弄吕洞宾让他别生气的模样:“七层而已......”

    七层而已。

    远隔八极,渺于八荒,我也想看着你,陪着你走一遍你走过的路。

    就像你当初为我那样。

    他话没说完,呼吸便坠下去,烫热的身体在吕洞宾怀里松懈软倒下来,又沉入了昏睡。

    铜镜上的终南山雨幕忽然剧烈晃动,裂痕从镜心向外炸开,第二层的入口正在崩塌。

    青石滚落,飞鸟惊叫,周遭嘈杂一片。

    吕洞宾却一动不动,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沉睡的脸。

    四百七十一天里他看过无数次这样的睡容,苍白,安静,沉寂又孤独,随时要消散在风里。

    但他听见钟离权说,他也舍不得自己,想要再睁眼来看看他,想和他有长久圆满的以后。

    那他就有了孤注一掷的气力。

    吕洞宾俯身,在他眉心又落了一个吻,轻得像一场将落未落的雪。

    “哪怕有七层。"他低声说,把钟离权小心翼翼背起来,走向第二层正在崩裂的出口,"我也陪你走。"

    他们一起背过的天谴不差这一次。

    怀里的人昏睡着,无意识地往他瘦削的脊背上又蹭了蹭。

    第二层崩塌的碎片还未完全落地,吕洞宾已经踏入了第三层的门槛。

    怀里的人沉甸甸地坠着,呼吸烫得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这里气息的骤变,昏睡时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连梦里都不得安生,手指却不知何时攥住了吕洞宾前襟的一角,攥得指节发白,死也不肯松。

    第三层,这是。

    一座城。

    完整无缺的,人间最寻常不过的一座城池。

    青石板路两侧酒旗招展,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声远远传来,有孩童追逐着从他们腿边跑过,笑声熙攘成片,日头挂于中天,暖融融地晒着,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炊烟和桂花糕的甜香。

    可太重的死气了。

    那些行人,摊贩,嬉闹的孩子,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却僵立的笑,嘴角弯的弧度分毫不差,眼睛亮得过分,像被什么外力硬生生撑开,瞳孔深处空空荡荡。

    这是,傀儡城。

    吕洞宾蓦地想起终南山多年前东华帝君教导过的,这里头的全都是曾经死在渡魂局里的人,魂魄被炼成了这层地狱里的砖瓦。

    随机挑选一个商贩,掌心都攥着一截黝黑的木质物,表情仍维持着温和叫卖的僵笑,仿佛早已忘记自己手中捏着的是借寿还债的冥牌碎片。

    吕洞宾低头寻了一处檐下干燥的石阶,小心地将钟离权放下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昏睡的人被惊动了一瞬,眉心蹙得更紧,攥着衣襟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我在。"吕洞宾低声说安抚他,将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那几根凉透的指节,“我会想到办法的,安心睡。”

    钟离权的眉头竟真的松开了些许,呼吸仍是烫的,却平稳了几分,吕洞宾垂眼安静地望着他,想起方才那个吻里渗透进来的血腥味,拇指不自觉蹭了蹭钟离权腕骨内侧细瘦浅薄的筋脉。

    蓦地洞天直开,石板震裂,轰然作响,不知从哪一层摸过来的六人呼呼啦啦逆着风自傀儡城反方向疾奔而来,曹国舅手里攥着个东西隔着老远就冲吕洞宾声嘶力竭地喊:“洞宾过来看看这个!”

    吕洞宾略微蹙眉抬起头,难以抑制的惊诧:“你们怎么进来的?”

    无关他们的因果轮回便是极难进入的,即便有了仙格也容易被无边梦境业障缠身,吕洞宾再抬眼看,六人身上俱是缠了些腥黏的血肉,步步落地生出血花,不过却不似受了重伤的模样。

    听他这问话铁拐李倒是有些倒反天罡的意味了,手指抬起抹去蓝采和唇齿下的一点血迹,摸摸下巴:“很难进来么?一共就三层,我们用不到六人便趟过来了。”

    一旁何仙姑指尖还捻着细碎的血块,极嫌弃地皱起鼻子:“早说进了轮回有这样腌脏的东西,我就多带些干净装备了。”

    吕洞宾:“......”

    这位姑奶奶又不知上了哪里进修了大开杀戒之法,前三层大概是给她杀爽了。

    “别话车轱辘了,来看看这个!”曹国舅把手里的东西拎了过来,是一块残破的帛书,边缘烧焦了大半,露出的字迹被血浸得模糊不清,唯有一行能依稀辨认:

    守关者以执念为刃,破局者当舍其一魂一魄,方可换门中人之生路。

    看完那行字韩湘子不免倒抽冷气:“舍一魂一魄?那救了钟离权,洞宾他自己.......”

    “就成半个废人了。"周遭一片沉寂中,铁拐李沉声接话,“元神不稳,修为折损大半,运气不好连仙班都坐不稳,永世不得成神。”

    凡人得道成仙,运气不好者要花上数千年,一品仙格更是极为珍贵,而吕洞宾只是趟完这三层因果,大概就要仙格俱毁魂飞魄散了。

    何仙姑攥紧了莲花法器,指节泛白:“有没有别的办法?帛书未必是唯一的解法。"

    无人接她的话,沉默在众人间蔓延开来。

    日头朗照傀儡城的街道,那些假人依旧热热闹闹无知无觉地“活"着,吆喝声,谈笑声,孩童追逐的脚步声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

    吕洞宾把钟离权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连同他额前几根细碎乌黑的发,一并珍重地握紧。

    “帛书说了要舍一魂一魄,"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开口时声线毫无起伏,云淡风轻,却顶天立地,“但没说是谁的。”

    所有人一愣。

    “缘魂局的规矩是破局者付出代价,”张果老摇头,“洞宾小子,你别动那脑筋......”

    “我不动,我还要活着,等他醒来见我。”吕洞宾低头看着钟离权的睡脸,看了很久,久到日影都西斜了一寸,才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韩湘子后背猛然一寒。

    吕洞宾这些年几乎不笑了,笑起来却还是好看的,眉眼弯出极浅的弧度,有些残忍的温柔意味,只是眼底那点光凉薄得吓人。

    片刻后,他平静开口问:“这层的傀儡城里,还困着多少魂魄?"

    何仙姑往远处望了一望,面色微变:“约莫百七十有余。"

    “足够了。”吕洞宾把钟离权往肩上带了带,轻轻扣住他胳膊,缓缓站起身来,墨蓝衣裳湿漉漉贴在身上,脊背却挺得笔直,长身玉立,整个人站在傀儡城热闹得诡异的街巷中央,像一把出鞘半截的寒刃。

    “缘魂局既然认破局者的身份,"他说,"那这百七十个傀儡里,谁先走到第七层,谁就是破局者。"

    铁拐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要借他们的魂?”

    “借他们的执念。"吕洞宾背着钟离权抬脚往前走,傀儡城无垠的狭长街道在他面前自动分开,那些笑容僵硬的傀儡纷纷侧身让路,仍是决绝毅然的少年模样,“他们困在这里出不去,是因为执念没断,我替他们断了,也送他们去转世。”

    凡人祈愿,神仙有求必应。

    背点业障责罚,掉几层皮肉,倒也算不得什么。

    何况,他还要再亲眼见到钟离权醒来。

    他走进城中央一座最高的望楼,攀上顶层。

    脚下是整个傀儡城密密麻麻的人影,那些僵笑着的,空洞的被炼化为缘魂砖瓦的魂魄们仰头望他,千百张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既定笑脸之外的东西。

    一丝微弱的,几乎熄灭的希冀。

    吕洞宾从袖中取出那块冥牌,残破的借寿牌在他掌心泛着幽幽冷光。

    “神仙降世,百怨可消。”

    他居高临下地沉声开口,微哑的声音随猎猎风声灌满整座傀儡城的每一条街道巷陌:“我带你们去第七层,代价是你们跟我走到终点后,每一个魂魄自愿割一缕执念填进这块牌子。"

    他举起冥牌,残月般冷冽的光芒照透了黄昏。

    “一缕执念换一个结局,你们谁是被困在这里的,谁心里还有未说完的话,未见到的人,未做完的事。”

    大雨忽然劈头盖脸降落,傀儡城里那些人猛然开始浑身颤抖,僵硬的笑容裂开缝隙,千万滴浑浊的泪水从空洞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地涟漪,都是血泪。

    他们被困在这里很久很久了,长到年岁在记忆里已不尚清晰,长到过世的亲缘早已轮回转世,他们仍旧被困在那年至亲离开的阴雨里。

    “我都替你们带到。"

    吕洞宾还是忘怀不了大雨里那年给他披了层衣裳的人。

    在千万次救赎别人的时候,恨的都是那年的钟离权始终孤身一人,无人施舍他一餐饭,无人救他一命,无人陪他。

    所以钟离权,如果轮回结束,因果圆满,我想我终于可以弥补那么长久的岁月里,你未尽的遗憾。

    爱一叶障目,天道授予。

    他收起冥牌,转身走下望楼。

    身后千万双空洞的眼睛里,星星点点地亮起了火,可成燎原之势。

    韩湘子站在石阶下等他,眼眶发红:“你知不知道你接了个多大的担子?百七十条执念,你一个人背到第七层......”

    “我知道。"吕洞宾从他身边走过,擦肩时极轻地顿了一步,“但结局是他,我就要过。”

    结局是钟离权,他就有交付毕生仰仗的理由。

    他想念钟离权想得要死了,期望和他的重逢迫在眉睫。

    吕洞宾走回檐下,重新坐下,把钟离权冰凉的身体揽回怀里,给他输送仅剩不多的灵力,昏睡中的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他胸口缓缓拱了拱,烧得滚烫的额头贴着他心口的位置,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念。

    吕洞宾低头,嘴唇贴着他发顶,声音极温柔,轻到只有他们彼此能听得见彼此的心跳,震耳欲聋。

    “背不动了我就抱着你。”

    “你知道么,在过去你还不认识我的十几年,我就这样想过了。”

    “是我大逆不道,贼心不死,想和你天长地久。”

    少年时代始终孤身一人的岁月里,吕洞宾靠着这样胆大包天的肖想缓解过无数个骨缝都因为钟离权泛滥酸痛的梅雨时节,终于认栽,想着他这一辈子都要因为钟离权发疯做鬼。

    傀儡城的夕阳须臾间就落了下去,黑夜来得极快,但那些傀儡百姓的眼睛亮成了一片低垂的星河,千百簇微光蜿蜒着汇成一条通往四五层的路。

    吕洞宾重又抱起钟离权,第一个踏了进去。

    四五层的入口是一条河。

    墨色般深重的黑河,沉甸甸地淌着,河面不起一丝波澜,如同一面被磨平了的铜镜倒扣在地上,两岸生着一种奇异的草,随风摇曳,叶尖泛着幽绿的磷光,照亮了河底隐约可见的东西,无数半透明的身影沉在深处,面目模糊,姿态蜷缩,像无数被困在羊水里的稚嫩胚胎。

    “这是,忘川?”

    韩湘子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忘川河只渡亡魂,不渡生者,他们怎么会误打误撞来这地界?

    “是忘川旁逸斜出的支流,却混了其余枯水,不是忘川,神界称它,枯元。”张果老的语气沉下去。

    “忘川水渡魂,枯元水吞魂。”

    吕洞宾站在岸边,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他垂眼望去。

    钟离权的手指蜷了蜷,攥住他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拼尽全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苍白干涩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气音,吕洞宾俯身去听,只捕捉到半个“别”字。

    “别什么?"他眼睛惶然颤了颤,低声问他。

    钟离权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他全然被梦境吞噬,眉头却拧得越来越紧,呼吸急促起来,缝间溢出细碎的呻吟,因为剧烈的撕扯鲜血淋漓,额角沁出薄汗。

    何仙姑走近,探了探吕洞宾的脉象,神色骤然凝重:“你的魂魄在往外溢,枯元的水在隔着你的肉身吸取你的仙格,他在替你害怕,也在试图替你挡了这一灾。”

    吕洞宾低头看去,果然见钟离权裸露的细瘦手腕上缓慢浮动起淡淡的青黑色纹路,像水底那些草的根系攀上了他的皮肤,一寸寸往里钻,饮血啃肉,吞噬生灵。

    他立刻将人搂得更紧,掌心覆住那些纹路,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将它们逼退。

    只是纹路不退,反而顺着他的手掌快速缠上来。

    “别碰!”韩湘子一把拽开他,“那是执念草,你越用灵力压它它缠得越紧!”

    话音未落,吕洞宾的手背已经爬满了幽蓝的细纹,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钟离权搂紧在怀里,低垂手腕捻了捻河堤处溢出的昏黑河水。

    “都别动。”他突然开了口,“我来过这层。"

    众人一愣。

    铁拐李差点没拄稳拐杖:“你来过?”

    这小子不为人知的角落是背着他们干了多少送命的混账事啊!

    “以前觉得是囫囵梦里偶然一过,现在想来应该是枯元洗去了我来过这里的记忆,没记错的话,四百多天里我试过九次。"吕洞宾解开外袍,将钟离权裹得更严实了些,指尖穿过他散乱的碎发,把那缕黏在他脸侧的湿发拨到耳后,"前八次我心神紊乱,都没能走到第三层,第九次到了这儿,过不去。"

    他顿了顿,垂下眼看着钟离权不安的睡脸,声音轻了几分:“那次回去之后,他手腕上就多了一道青痕,我以为是梦境反噬,找药给他缓解,都没用,如今才发现,大概是他隔空替我挡了。"

    一片沉寂中,河面忽然泛起微波,那些黑色的水翻涌起来,浮出一张张人脸,全是吕洞宾的脸。

    与他们面前鲜活的吕洞宾不同,河里俱是青白僵硬的面孔,纵然五官轮廓如出一辙却泛着极重的枯萎死气,看得韩湘子头皮都炸了起来。

    第九次强渡枯元的吕洞宾,第八次,第七次,第五次......周而复始。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不同的神情,焦灼的,近乎疯狂的,死气沉沉的,层层叠叠浮在水面上,齐声开口,审判这个千万次来赴死的自己:

    “你过不去的。"

    “你救不了他。"

    “你连第四层的枯元都渡不了,拿什么过第七层?"

    质问交叠成一片嗡嗡的嘈杂,震得河水剧烈翻腾,那些浮出水面的吕洞宾们伸出苍白的手,要来拽岸上的人。

    梦里终南山的甘霖始终没有停过,山下却是白骨如山,瘦弱的小娃娃枯坐在那片快要旱死的村头田埂,一遍遍流着眼泪求他,救救我。

    救救我,带我逃吧,求你。

    钟离权在这片恳求中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了眼。

    吕洞宾还在盯着吕洞宾手腕上的青痕发愣,就听得周遭人惊喜地叫出了声:“哎哎醒了醒了!”

    他愕然垂眼,猝不及防撞上钟离权望过来的眼光。

    那双极漂亮的桃花眼还是混着高烧的水光,瞳仁迷惘地散了一瞬又重新聚焦,茫然地环视四周,最后停留在抱着自己的吕洞宾身上,视线缓缓下移,聚拢在吕洞宾被幽蓝纹路爬满的手背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哑着嗓子开了口,仿若梦里沉沉的惦念还未能隔离时空就先看到了这个总不让他省心的小崽子:“你又自己闯了?"

    钟离权声音极哑,却是一字一句都落满了刀,狠狠割离吕洞宾的血肉,叫他抓心挠肝着发痛。

    吕洞宾低头看他,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钟离权没等他答,已经费力地抬起了手,指尖覆上吕洞宾手背那些幽蓝纹路,高烧滚烫的皮肤贴上去的瞬间,纹路像被烙铁烫到一样蜷缩退却,露出底下完好的肌肤。

    “说了不让你来。"他一面说一面咳嗽,咳得整个人都缩起来,肩膀抖得厉害,却固执地不肯收回手,把那些纹路一条一条按下去,“小崽子怎么这么不让我省心?”

    吕洞宾攥住他的手,攥得很紧:“你接天谴的时候也没告诉我。"

    “因果报应,谁都不无辜,我一个人扛好过一群人落难。再说了,我告诉你了你就不来么?之前说着落难富贵都一起,那时好不容易得了藏宝阁的钥匙你不还是说计划不变?”钟离权抬眼看他,嘴角牵出一个极淡的,虚弱却带着往日三分痞气的笑,“小祖宗,你哪次听过话?”

    因为钟离权失序的提前醒来,河面上那些浮出来的面孔忽然静了,齐刷刷转向钟离权,千百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同时露出困惑的神情,像被什么规则之外的东西打断了运行。

    钟离权撑着吕洞宾的胸口慢慢坐直了些,虽然腰背仍塌着,脊骨一节节顶在衣料下,却仍要摆出一副从容淡然的模样,除去衣袍偏移,勾勒出脖颈处漂亮萧索的锁骨,老不正经,几乎又是体面的人模狗样了,他偏头看看河面上的那些脸,又看看吕洞宾,忽然用尽力气笑了一声。

    周遭六人盯着他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多笑一声这不怕死的人就要给自己一身残缺魂魄拆没了。

    “吵死了。”钟离权浅浅泄了口气,一双桃花眼艳丽地飞扬出纨绔神采,“都给我沉回去,我家小崽子难过起来什么样,你们这些假货见过?"

    除去吕洞宾剩余五人:“......”

    辛辛苦苦除了吸灵纹就这么胡闹,钟离权果然还是那个钟离权,完全风骚怪。

    湍急河面骤然凝固,那些面孔扭曲了一瞬,被他那样一说竟然真的开始下沉,一个接一个没入黑水深处,连水波都平息下去,恢复成死寂的镜面。

    吕洞宾怔怔看着他。

    钟离权转回来,对上他的视线,喘了两口平复气息,然后伸手捏了捏吕洞宾的耳垂,动作熟稔得像是做了千百回,指尖凉而轻,带着病中的虚浮,原本是温柔的一下调笑动作,却偏偏捏出几分正襟危坐的严肃味道。

    “看什么?”他冲吕洞宾挑眉,“四百多天没见,不认识我了?”

    那便是了,最初没有堕入无边梦境的钟离权,拥有一段完整的与吕洞宾相爱记忆的钟离权,只缺最后三层轮回,他们即可重逢。

    吕洞宾的喉结动了动,他说不出话,喉间翻滚的血腥气冲得逼仄疼痛,只能把人重新按回怀里,额头抵着钟离权滚烫的颈侧,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些压了四百多天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一角,涌上来的酸涩让他指节都在发抖。

    钟离权由他抱着,抬手慢慢顺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而缓,哄小猫似的,心里暗自叹气,这小崽子还是年轻,怎么就是不知道他哭起来都让人有恶趣味这道理呢。

    “想哭就哭,你还小呢,什么都允许。”他低声哄着,嘴唇贴着吕洞宾的耳廓,烫热的呼吸落在那片薄薄的白皙皮肤上,"但就这一次,以后不许了,别再招我。”

    吕洞宾却是没哭,他只是抱着钟离权,缓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尾还带着一抹绮丽的红,少年人单薄的皮肉下是一颗惊天动地的神心:“怎么过河?"

    钟离权靠在他肩上,懒洋洋地往河面睨了一眼:“这层我熟,最初我接冥牌的时候,第一站梦境就是这儿。"

    他抬起手,从自己颈间扯出一根红绳,绳末端坠着一枚小小铜铃,锈迹斑斑,摇晃时发出的响声却清越至极,几乎振聋发聩。

    “冥牌守关人给的东西。"钟离权把铜铃塞进吕洞宾掌心,"去吧,有这铃在,这层的水不敢吞你。"

    吕洞宾握着那枚尚带他体温的铜铃,忽然想起什么:"你当时......”

    “嗯?”钟离权回头看他,他魂魄还残缺着,昏沉的困倦突然又翻涌上来,眼皮沉沉,对吕洞宾的疑问反应很有些迟钝了,看他轮廓也模模糊糊,却还能勉强积攒出一些温柔气力回复他,“我初入梦境,走这层的时候,在枯元河底看见了你。”

    吕洞宾愣愣顿住。

    眼前钟离权仍旧是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只是精疲力尽到脸色都衰弱灰败下去,还没忘了最后要哄他这心爱的小师弟一句:“所以走了一半便不敢走了,怕再看下去要舍不得回头了。”

    所以他毕生无法渡过枯元。

    他无法看吕洞宾那样孑然一身坐在那么深重的孤独里。

    只是那时候倨傲轻狂得也觉得自己能扛过一次天谴,想着不能让自己的心肝宝贝跟着自己后边吃苦,咬牙趟过血流成河,最后没想到,还是让他伤心了。

    “所以到头来,我还是,有些对不住你呢。”钟离权昏昏沉沉笑着,喃喃自语着再次陷入不安睡眠。

    他也曾觉得自己是扛过天灾连符咒都满不在乎的人。

    只遗憾做出这莽撞决定前,没能再多看一眼吕洞宾。

    钟离权魂魄不稳,又睡过去,剩了那枚铜铃在吕洞宾掌心微微发烫,而下一瞬河面忽然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条青石铺就的窄径,笔直通向对岸。

    吕洞宾抱起他踏上石径,众人紧紧跟上。

    铜铃忽然在风中轻轻响了一声,落了满城清脆。

    动静漫过第四层和第五层的黑水,满伴傀儡城百七十盏微弱的执念灯火,穿过铜门上那张沉睡的锈面,穿过第六层满地的骇人尸骸,一直沉沉落进第七层深处某个蜷缩着的,钟离权最后的梦境里。

    他梦里总有一场未停的雨。

    雨中总站着一个人,墨蓝衣裳,脊背挺直,少年眉眼锋利俊秀,水墨画般深刻清晰,正朝他伸出手来。

    第七层的入口是一扇门。

    很普通的老旧木门,劣迹斑驳,门框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像积年累月未曾有人推开过。

    剩下六人不约而同停在了三步之外,独独剩了他们二人,继续往前,推门。

    门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太浓了,黏稠到几乎有形。

    如同有心人复刻了那年改变他们两边人生的虚妄冷寂,将场景重现在这里。

    门内扑面而来青松的葱郁冷意,松风阵阵,细雨飘摇。

    只是并非四百七十一日前的那场雨,是钟离权那年被匆然赶下山时的一场冷雨。

    吕洞宾抱着钟离权站在门前,怀里的人不知何时又醒了过来,窝在他怀里,眼睛过分清醒地半睁着,平静地望着门内那年自己愤懑下山而几乎要忘却的一切。

    “那年和老头闹得那样厉害,没想到再做梦,还是要回到这里。”钟离权戏谑地浅浅勾唇笑了一瞬,示意吕洞宾,“放我下来。”

    吕洞宾没松手,执拗地站在原地丝毫未动。

    钟离权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我自己的因果,无关其他人,就该我自己走进去。”

    吕洞宾低头看他,钟离权的脸在门缝透出的光影里显得格外苍白索然,下颌尖得厉害,但那双眼睛亮着,亮得几乎像是把散掉的魂魄又重新聚拢了回来,只为了这一刻。

    “你进去魂魄会散。”然而这世间一切好像都差点圆满,吕洞宾似乎还是当年那个面对钟离权离开无可奈何的可怜孩童,张了张嘴,咽壁都要被磨出血泡,也只能这样徒劳地哑然说着一切。

    钟离权望着他不言不语。

    吕洞宾一口气终于彻底泄出去,每一个字尾都落着淋漓剜心的酸涩苦楚:“......散了我怎么办。"

    这么多年,他唯一可以坦然说出口的原来只有那一句,钟离权,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真是讽刺。

    他那么想留住钟离权,最后能说的居然也只有这样无足轻重的一句。

    钟离权却是弯了弯嘴角,那笑容脆弱而温柔,仿佛即刻就要消散,黏腻着久病的疲惫,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多年以前终南山下那个百姓快要死绝的村子里,他站在村落门口目送一个满身狼藉的小娃娃下山时,脸上曾模糊出现过的神情。

    “你也进了噩梦,找了我四百多天,不是都熬过来了么?”他笑得云淡风轻,“那我散一回,你便就再找我一回。"

    吕洞宾的指节收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反复几次直到痉挛颤抖,很多时刻他都想对钟离权诘问酣畅淋漓的一次,求他别对自己这样残忍,自己永远需要他,没有他就没有家。

    但他记忆里的钟离权走时永远衣袍随风招展,永远飞扬恣意,除却而后不顺命格,他从未被什么东西困住。

    那么自己也不能困住他,任何理由都不可。

    向上天求来的缘分都不可。

    吕洞宾终于慢慢把人放了下来,只是手臂还虚虚环着钟离权的腰,不肯彻底撤走。

    钟离权太久没有中气支撑,周身灵力也在逐渐消退,站定之后晃了一下,被他及时扶住。

    两人在门前静立了片刻,雨声从门缝里渗出来,细细密密地填满所有沉默的间隙。

    “我跟你一起进去。"吕洞宾试图最后负隅顽抗。

    意料之中,钟离权摇头,偏过头来看他,视线从他清俊的眉骨慢慢滑到唇角,一寸一寸描过去,满怀惦念,像要把这张脸刻进他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里。

    然后他对吕洞宾很慢地笑了一下:“你进去就出不来了,那里面是我的梦,我的执念,会困住你。"

    他的执念从来也是吕洞宾的执念,他一直都知道的。

    吕洞宾这一生都因为钟离权雀跃难过。

    所以钟离权顿了顿,忽然抬手,指尖抵上吕洞宾的眉心,冰凉的指腹贴着那块皮肤,揉了揉。

    “你在外面等我。"他挺直脊背,萧索背骨折就锋利的轮廓,一如那年倔强倨傲不信人间有疾苦的顽劣少年,“我很快就回来。”

    这样平淡的语气却每每都说着决绝的话,关于琉璃灯骤降天劫的晦暗记忆卷土重来,吕洞宾求救一般猛然攥住那只手,放在唇边,下意识要莽撞去吻那指尖,却瞻前顾后压抑回来,只让呼吸浅浅淡淡落在上面,温热的,急促的带着克制到极点才会有的颤抖,像是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压进了这一口关于钟离权时而闷滞时而坦荡的气里。

    钟离权由他攥着,由他拿自己的手贴着唇,看着吕洞宾低垂的眉眼,看着那双原本极漂亮的眼睛下方为了他四处奔波求药无终积了四百多天的青黑,后知后觉。

    这张曾经在终南山树下仰头望他的孩童面孔如今也已长成了这般沉静的模样。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在山下那个村子,”他眉心一跳,还想着进门前再同吕洞宾唠两句家常,哄哄心软又纯善的小孩,“饿得蹲在地上,险些连枯草都要啃了进去,我给了你半块饼。"

    吕洞宾抬眼:“你那时候就记得了我是谁?"

    “当然不记得。”钟离权笑着摇摇头,“我那时最烦的便是辨人眉目,换脸术学得格外不精,但你那时把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还回去给我,自己乖乖啃完了小的那一半,叨叨念着说我也很瘦,我当时就想,这孩子将来不是大善就是大奸,怎么能一上来就说人家瘦呢。”

    他笑着笑着低低咳嗽起来,喘不匀气,周身不聚力,抖得厉害,腰不免也垮下去,被吕洞宾一把捞回怀里。

    两个人挨得太近了,近到呼吸交错,近到钟离权脸上那道被青苔划破的细痕就湿漉漉地贴在吕洞宾的颊侧,血珠已经干涸,留下鲜红的血痂。

    “后来我在终南山看到你,你长高了。”钟离权断断续续又说下去,声音愈发低哑,气息却越来越烫,"你站在东华殿前头,对老头说你想拜师,我当时心里......”

    他没说完,又翻天覆地咳起来,这一次咳得连话都碎成了片段,手心慌忙去压住唇,黏了一手鲜明血色,于是吕洞宾将他抱得更紧,胸膛之间几乎完全没了距离间隙,掌心贴着钟离权的背脊轻轻顺着,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衣料下骨骼的轮廓,一节一节凸出来,硌得他眼尾蓦然就酸了起来。

    钟离权缓过气来,把脸埋进他颈窝,滚烫的鼻息落在跳动的脉搏上,笑得也是闷闷的温和:“我当时就想,这小娃娃怎么长这么好看,完了,我要栽。"

    “我这么流氓的人,自然是要欢喜漂亮的乖小孩的。”

    钟离权对自己的为老不尊供认不讳。

    吕洞宾的手停了一瞬,眼尾倏然就红了一抹。

    “你当年偷甘露的事,我也知道。”很久之后,他才缓缓开了口,“东华帝君给你下咒的时候,我就在殿外头,你被贬下山的时候我追到山门口,可你怎样都没回头看我一眼。"

    “因为你从未回过头的那一眼,我记仇记了十年。”吕洞宾说得轻描淡写,眼尾却是越来越红,“后来我也下了山,得了不好的气运,去流浪,被人骂晦气,我就想,你当年救我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你会被我缠上这样不好的命运。”

    “如果那年你不救我,大概早就成了神仙。”

    “所以钟离权,不管世事如何变迁,都是我薄了你。”

    时至今日,关于那年的执念他终于表述完整。

    神仙的确不好当,天庭虚伪至极,但若是那年顺利做了神仙,钟离权也不会落得这般永世为贼的气运。

    吕洞宾极少这样对他说话,当年孤僻冷硬的小少年到了今日还是有影绰痕迹,说起刨根问底的话也是冷冰冰的,没有半点他一直执着要他学的鲜活人气,只是仿佛是错觉么,钟离权隔着他,恍惚能看到从前的自己。

    几千里长风朗过,清风明月,满身功德的少年郎。

    他自终南山离开,却好像还留下了自己的一点小影子,日日夜夜,做着他们认为于苍生有用的事。

    那便是,有求必应,得偿所愿。

    钟离权喉间艰涩万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吕洞宾吻住了他。

    和起初几下小心翼翼的克制大相径庭,吕洞宾骤然的唇压上来时是格外滚烫的,厚重无比,染着四百多日积攒下来没处搁的惶恐和执拗,舌尖撬开钟离权的唇缝时甚至磕到了牙床软肉,钝钝地疼了一下。

    似乎这次再不荒唐越界,他们便又没有了以后。

    吕洞宾一直是惯会做生死告别的人。

    钟离权闷哼一声,却没有退,仰起头,主动把那个吻咬得更深,舌尖卷过去时尝到了淡淡咸味,并非血腥,迟钝睁开眼,在极近的距离里看见吕洞宾的睫毛湿了,水汽凝在那几簇浓黑的睫羽尖上,将坠未坠。

    他第一次见到吕洞宾哭。

    再忠心耿耿的小狗也会受伤的。

    “......别哭。”钟离权含着他的下唇含糊地念,“你哭了我又要心疼,心肝。”

    吕洞宾没应声,单手扣着钟离权的后脑,指尖陷进那些散乱微潮的发丝里,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把人往怀里按得不能再紧。

    嘴唇贴着嘴唇厮磨,从唇峰到唇角,再到下颌那道细痕,一路细细密密地吻过去,把干涸的血珠重新润湿,吻出一片甜腻的血晕,天荒地老般长久。

    钟离权由着他吻,抬起手,指尖抚过吕洞宾的眼尾,抹去那点将落未落的潮湿,然后顺势滑下去,得寸进尺擦过耳廓,停在他颈侧跳得又快又乱的脉搏上。

    “师弟你心跳好快。”他贴着吕洞宾的嘴角说,气息混着雨水的凉和彼此舌尖残余的滚烫,“是不是很像那年你偷偷望着我狼狈下山的模样?”

    吕洞宾终于停了一瞬,额头抵着钟离权的,鼻尖挨着鼻尖,呼吸缠得分不清彼此。

    长久之后,他才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那时,只有心疼。”

    钟离权蓦地笑了,终于不再带着病中的勉强,肆意畅快地笑过,然后轻轻啄了一下吕洞宾的唇角:“行了,再流连下去门要关了。"

    “要让拿这冥牌企图算计我的人看到还不得气得复活,命好到抱着归美人过鬼门关。”他心满意足,终于转过身,面对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缝里的雨声更密了,那些细细的水线渗出来,沾湿了他的衣摆,钟离权伸手抵在门板上,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吕洞宾始终站在他身后。

    一身墨蓝衣裳被雨丝洇出深浅不一的暗痕,脊背挺得笔直,眼尾通红,唇也是激烈的红,方才被他吻过的地方还泛着微微的水光。

    “等我。"钟离权这样对他说。

    人生多歧路,但聚散终有时候。

    至少这一次吕洞宾再抬头,眼前不再会是那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徒劳的背影。

    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吕洞宾的手攥紧了一片虚空,掌心有什么东西硌着。

    他低头一看,是那枚铜铃,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手里,锈迹斑斑的铜面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沉寂风雨中,铜铃再次轻轻响了一声。

    铃动风响,故人总会归。

    吕洞宾把铜铃贴在心口,安静地阖上了眼。

    门内的雨声忽然被突兀地斩断了。

    像是万钧雷霆劈开了天幕,那些连绵不绝的水线在半空中凝滞了一息,然后簌簌碎落成细密的冷雾,吕洞宾贴着门板站着,掌心的铜铃又响了一声,隔着一层薄木,吕洞宾清晰听见了钟离权的咳嗽声,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撕扯声。

    而后他自己也被无端力量按得蓦然跪地,一口血猝不及防吐出来,攥着铜铃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勒出深深青白。

    是交替咒,他们双生共死,痛楚共感,所以这般呕血苦痛,也同样落在了门内的钟离权身上。

    “让我进去!”吕洞宾低头胡乱地擦着手心的血,总记着钟离权说的莫要怎样惊惧,唇缝间泄出的气息却是发抖狼狈的,"钟离权,你开门!”

    一片死寂,没有回应。

    几秒后,只有咳嗽声浅浅地断了一瞬,而后变本加厉更加急促,间或夹着几声压抑到极点的抽气,混杂门内无边的猎猎风吟,钟离权的苦痛被死死压抑住。

    吕洞宾额头抵在冰凉的木板上,雨雾透过门缝渗出来浇了他满头满脸,湿漉漉的,混杂唇角的血,染着终南山特有的清冷草木气。

    他不由闭上眼。

    四百多天里他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

    钟离权在门那边掩着病气低低咳嗽着,散了魂魄,他在这边敲着门,声嘶力竭地喊着钟离权的名字,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推不开这扇门。

    然后每次愕然醒过来的时候手心都是空的,枕边是凉的,连残留的湿润雨气都没有。

    他再也无法承受四百七十一天的梦境结束,周而复始还是要失去钟离权。

    吕洞宾枯坐在那里,掌心的铜铃忽然烧热起来,烫到发红,表面裂开细纹,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在往外蔓延,铃舌疯狂震颤,发出急促的声响,一声接一声没有间歇。

    然后木门骤然裂了一道缝。

    斑驳木纹炸开蛛网般的龟裂,裂缝里探出一只手,指节嶙峋,腕骨凸起,皮肤苍白几近透明,指尖染着殷红的腥黏。

    那是钟离权的手。

    吕洞宾猛地瞪大眼睛。

    血从他指缝里淌出来,顺着手背的筋脉往下滑,一滴一滴砸在门外的青石板上。

    “......接着。"

    他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气若游丝,但尾音倔强地上扬着,几乎要和那年终南山破碎作别闹得人仰马翻时的悲烈一模一样了。

    那只苍白的手松开了什么,一枚物件滚落出来,顺着门缝滑到吕洞宾脚边,他想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俯身紧紧攥住。

    是冥牌。

    光芒尽失的,如同一截烧尽的木炭般灰败的借寿牌。

    那年有人拿着这个借寿牌,企图至钟离权于死地。

    “第七层......过完了。"

    门内的声音终于断断续续传来,如同隔离几千年岁月,空荡索然得恍如隔世。

    他每说一个字就要停下轻轻喘气,吕洞宾几乎能隔着门板看见他弯着腰撑膝喘息的模样,仍旧是笑着的,眼尾飞花极其漂亮,却是浑身泛着痉挛似的抖。

    “你师兄我厉害吧。"

    吕洞宾心脏蓦地空了一块,无言以对,只是迟钝地捡起那枚碎裂的冥牌,残片在他掌心簌簌化灰。

    那些封存了四百七十一天的借寿诅咒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散尽。

    上苍眷顾,换得神明片刻乞怜。

    可门内的呼吸声却越来越轻。

    “阵开了。"门内的人低弱地笑了一声,牵出一连串压抑的咳嗽,"但你自己推门,我,实在没力气了。"

    吕洞宾几乎是立刻抬了脚,狠狠踹开那扇已经龟裂得不成样子的门。

    门板轰然向两侧砸开,碎木四溅,屋内的景象扑面而来。

    一片无边无际的白,如同终南山几十年大雪后的清晨,如同蓬莱雨后初霁的天幕,像所有干干净净的,缘分结束却又可以千万次重新开始的地方。

    业障顿开,菩萨归乡。

    钟离权就跪坐在那片空茫的苍白中央,整个人弯着腰蜷着,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按着胸口,指缝里的血已经把素白衣袍染出一大片洇开的鲜红。

    他抬起头来有些不清醒地望着吕洞宾,脸色呈现沉疴般的失血性苍白,嘴角却极温柔地弯着,眼睛亮得惊人,额头一层细密的汗珠黏住了几缕碎发,狼狈又漂亮,抬手落下点点黏腻血迹的瞬间,万物可生,生灵可归。

    “踹门好凶。"视线已然一片血红,什么都看不分明,但钟离权没忘了再冲这个心软的小师弟撒泼打滚求一次例外,想哄他不要生气,“看着我笑一笑。”

    然而他无数次失策,没等尾音落地,吕洞宾已经冲过来一把将他捞了起来扣进怀里,掌心贴住怀中人后背的时候摸到了一片湿黏的血,温热地顺着钟离权脊骨那道萧索的凹陷缓缓往下淌,瞳孔骤然缩紧。

    “别看了,都是业障晦物,脏得很。”钟离权觉得骨头缝都冒着尖锐的疼,如挫如磨,将脸埋进他肩窝,呼吸又烫又急,发着抖,没说一句话都要拼命往下吞咽压住喉间翻滚的血腥气,“破了执念关,总要交点代价,我散了半魂而已,比你的命便宜多了。”

    吕洞宾按住他的后脑,把人箍在怀里,触手可及的地方全是湿透的凉意,衣料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骨骼硌着他掌心,他只能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住钟离权,一层不够又一层,最后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裹成一个茧,隔离一切,再也不要叫他独自承担这一切。

    “你散半魂,我便去找。”吕洞宾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磨着血肉一遍一遍念,“多久我都找回来,没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带走。”

    钟离权在他怀里闷闷地笑,饶是胸口也血影漫漫,但好歹四百多天终于能喘一口气,清醒着抬头去摸他惦念许久的故人:“随便你找,反正你也入梦找了我四百多天,我想应该不差再多几百年。”

    “只是。”

    他仰起头,下巴搁在吕洞宾肩膀上,偏着脸去蹭吕洞宾的脸,声音放得极轻:“只是走之前再给我亲近一下,我怕小狗迷了路,再入了轮回我便找不到你了。”

    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吕洞宾的眼尾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方才没落尽的潮气,嘴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线,整个人像一把快要崩断的弓弦,撕裂转瞬成真,有什么极亮的东西积攒在眼边死死压抑着没有落下。

    钟离权那般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他的鼻尖,弯着眼睛笑了出来。

    “绷着脸做什么?”少年郎看人的眼光总是清淡又凉薄的,和煦温柔都压得沉沉,然而这会儿钟离权望着他的目光却是染了少年气沉甸甸的柔和,嗔怪吕洞宾总难哄得很一样,“神仙只有一魂一魄,我半魂都给你了,还有什么不知足么?”

    吕洞宾不动也不笑,只兀自低下头,嘴唇贴住钟离权额头那片湿凉的苍白,大逆不道地吻了很久。

    血的甜腻混着雨水的清冽和钟离权身上若有若无的药草苦香,全部涌进他呼吸里,满满当当塞得胸腔饱满又酸胀。

    钟离权闭上眼,放任吕洞宾得寸进尺的犬牙上移,手指从他衣襟滑到颈侧,慢慢按住那截跳得又快又乱的脉搏,轻轻摩挲,无比珍惜。

    “你心跳还是这么快。"他低喃,“那年在门口望着我同那老头决裂,”

    “也是这般的慌乱无措,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跟着你走。”吕洞宾接上,嘴唇从钟离权额头滑到眉心,滑过鼻梁,最后停在唇角,"你想说这个么?”

    钟离权睁开眼,弯着嘴角看他,眼底水光潋潋的,混着血色的苍白和劫后余生的温软。

    他目光沉沉落在吕洞宾脸上,说不清那点复杂的略微眯眼是心疼太过还是歉疚那年的自己莽撞赴了不顺气运,没顾上身后那个还年幼的孩子:“还有什么?还要说什么?”

    “我很庆幸那年我跟着你下了山,然后我便可以光明正大看着你,一直到如今。”吕洞宾的唇贴着他的,声音含混隐没在交缠的呼吸里,“到如今你连半魂都愿意给我,钟离权,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么?”

    你不知道。

    因为那时你眼里只有众生皆苦。

    而我会无数次跟随你的脚步,心怀苍生,卑劣角落里再肆意肖想某一刻我可以站在你身边,同你一起锄奸灭邪,我愿意一生为你追寻。

    吕洞宾停了一拍,然后再次,深深吻下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像要把这四百多天缺掉的亲昵全部补回来。

    舌尖抵开钟离权齿关时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是钟离权嘴里磕破的地方,温热的血混乱地流淌在在两个人交缠的津液里,他们同生共死。

    钟离权被他吻得呼吸急促,一只手攥紧了他后颈的衣领,另一只手按着他后背肩胛骨的边缘,微微仰着头,喉结滚动,低低闷哼一声。

    吕洞宾听见那声闷哼,手臂倏地收紧,把人整个提起来摁进怀里更深的地方,嘴唇从唇角滑到钟离权的下颌,沿着那道已经结痂的细痕一路吻下去,断断续续啃到颈侧跳动的脉搏处,停了一息,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钟离权猛地倒抽一口气,含糊不清地碎碎念:“怎么那么怕狗吻起人来还像个小狗一样?”

    话没说完又被死死抵住唇,吕洞宾的拇指顺着他俊秀的的颧骨轮廓抹过去,把沾在那里的血渍一点点蹭干净,露出底下苍白干净的肌肤,然后嘴唇眷恋地覆上去,温热的气息烘着那块凉透的皮肉。

    钟离权闭着眼,喘息得说不出话,忽然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他眼皮上。

    一滴,两滴,顺着眼睫往下滑,混进他脸上残余的雨水里,一时竟分不清是不是眼泪。

    他恍然睁开眼,后知后觉,吕洞宾的泪已经滑到了下颚。

    神仙原本是没有眼泪的。

    可少年表情还是平的,倔强又倨傲,却偏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钟离权忽地一颗心彻底软下去,一塌糊涂,叹着气抬手去接那些泪,掌心很快盛了薄薄一层。

    他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把掌心无赖地贴回吕洞宾心口,温热潮湿的一片按在跳得最快的位置:“别哭了,我回来了。”

    哄着哄着小崽子眼泪仍旧继续掉,他只得无可奈何将语调压得更软了些:“活的,会喘气的,你再哭......”

    钟离权凑上去,为老不尊地用唇把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接住,舌尖轻轻一抿。

    “再哭,我便要亲你了。”

    吕洞宾怔了一瞬,随即弯下腰,把额头埋进钟离权的颈窝里,肩膀微微发抖,没有说话,不再说话也不再掉眼泪了,只有滚烫的呼吸打在钟离权颈侧的皮肤上,一下一下,急促又凌乱。

    钟离权抱住他的头,手指穿过吕洞宾后脑那些微潮的发丝,慢慢顺着,恍惚间终南山千里清冽松风过,万物不遮眼。

    于神仙梦境里沉沦一日也比得上人间几年更迭了,他也实在,很想念吕洞宾了。

    他发凉的唇贴住吕洞宾的发顶,仍旧哄得耐心:“好了,四百多天都过去了,你让我喘口气。"

    钟离权并不知道周身灵力在缓缓聚拢,只觉得天旋地转着困倦,眼皮沉沉往下坠,失血和高烧让他精疲力尽,手还搁在吕洞宾后脑,倔强地不肯拿开。

    “我睡一会儿。”他含混地呢喃,"你,你别再一个人闯缘魂了。”

    吕洞宾抬起头,看着他阖上的眼睑和舒展的眉宇,那张脸苍白瘦削却安宁,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挣脱出来。

    他把人抱起来,轻轻拢在怀里,铜铃贴在两人中间,随着心跳微微颤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门外倜然放起半日晴来。

    天光从破碎的门框外漫进来,起初细碎的一线,而后慢慢蔓延成一片广博的暖雾,带着蓬莱特有的明媚金光,将屋内那些残余的冷湿一寸寸蒸干。

    吕洞宾抱着钟离权自门内出来时,傀儡城的百七十盏灯火正一盏一盏熄灭。

    那些百姓站在原地,僵笑了许久的嘴角慢慢松动,瞳孔深处恢复了属于活物的微光。

    有位老人低头迟钝地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泪流满面。

    追逐嬉闹的孩童们怔怔站着,有个小娃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脸陌生的湿痕,怯生生地叫边上的人:“娘?”

    ......

    众多魂魄的身形开始变得半透明,边缘泛起柔和的金色碎光,像被什么力量轻轻托举着往上浮。

    百七十条执念忽然一一升空,每一条碎光都分出一缕极细的银线,慢慢汇入吕洞宾袖中那块碎裂的冥牌残片,残片吸收了那些执念后轻轻震颤,表面的裂纹一条条愈合,最终恢复成一块完整的,光泽温润的木牌。

    只是上面再没有了借寿的咒文,只剩一行新生的字迹:

    缘魂局,终章。

    已破。

    诸漏皆苦,万灵归乡。

    积年累月过,他们也终于得以拥有圆满余生。

    年少时的那场雨终于过去,天光铮然大亮。

    门外的何仙姑收起莲花法器,长长呼出一口气,秀丽脸庞被朗照金光照得一片灿然,铁拐李的拐杖终于得以泄下,靠在肩上,手指挑起逗了逗蓝采和,韩湘子背过身去抹了把脸,再转回来时表情已然又端得四平八稳。

    那些纠缠他们的怨灵在一瞬间化成漫天血雾,就地封缄。

    张果老掐完最后一卦,花白眉毛舒展开来:“魂魄归位了,只是钟离权散的那半魂......”

    “在我这。”吕洞宾摊开掌心,那枚铜铃变回了半透明的一枚小小光球,温温地浮在他掌心上空,如一颗迟归的星子。

    光球察觉到他的体温,缓缓飘落,顺着他的指尖滑进钟离权胸口的位置,无声融入。

    怀里的人忽然颤了一下,眉头蹙了蹙,又很快松开,脸色依旧苍白,唇角那抹弯着的弧度却加深了些许,像做了什么极好极顺的梦,呼吸也平缓下来,病入膏肓的低弱肺音几乎完全消失了。

    吕洞宾低头看着他,终于彻底释怀。

    铜铃光球融入之后,钟离权眼角那圈积年不散的青黑慢慢褪去了一层,瘦得过分的苍白手腕上狰狞青筋也淡了些,他整个人往吕洞宾怀里又缩了缩,像寻着暖源的猫,额头无意识地在吕洞宾锁骨上迟缓地蹭了两下。

    “他得养。"何仙姑走近,探了探钟离权的脉,神色松缓下来,"半魂虽然归位了,但亏空太久,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得好好将养着,不能再动灵力。"

    “我带他回终南山。"吕洞宾说。

    众人略微愣了一愣,铁拐李率先抬了抬眉毛发出质疑:“终南山?东华帝君那边有消息么?”

    “我带他去找师父讨个说法。"吕洞宾把怀里的人拢了拢,掌心贴住钟离权后背那片被血浸透的衣料,灵力极轻而温柔地渡过去止住了残留的渗血,"当年他被贬的咒还在,运气不顺一世,现在他散过的半魂都回来了,那道咒也该解了。"

    当年天灾结束,他身上背着的罪孽符咒被师父用法消磨得差不多,钟离权身上背负的却因为年关逾久无法消除,吕洞宾执念至此,只想为他讨个公平。

    他说得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底下那层凉薄又不容置喙的执拗。

    吕洞宾这一生从未强求过什么,连缘分都要向老天卑微乞怜半分,唯独钟离权年少时便背了的那层天谴责罚,他无论如何都过不去。

    韩湘子想说什么,被张果老拉了一把,老道士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做了个“别拦”的口型。

    那些年的债,终南山确实欠着钟离权一个交代。

    周遭鸦雀无声,无一声多余冗杂,于是吕洞宾抱着人转身,踏上出缘魂局的路。

    身后傀儡城的魂魄已经散尽,空荡荡的青石板街道被日光填满,再没有僵笑的面孔和空茫的眼睛,只剩风吹过屋檐铜铃的轻响,三三两两,清越又干净。

    人间风止雾散,迎来久违的春暖花开。

    只剩了茕茕独行的人背住天谴,不回头地往前走。

    吕洞宾刚走了两步,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

    钟离权眯缝着眼,费劲地掀开半条眼缝,瞳孔迷蒙地对了一会儿焦,认出吕洞宾的下颌线,然后哑着嗓子问他:“到哪儿了?”

    “出了门。”

    “哦,那好得很。”钟离权重又懒懒耷拉回眼皮,手指松松揪住他前襟,含含糊糊地又叫他一声,“师弟?”

    吕洞宾应他:“怎么了?哪里痛么?”

    钟离权大言不惭地眯眼,理直气壮:“饿了,不知道当年我买过的那家店还卖不卖饼了,一会结束再去看看吧。”

    剩下六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铁拐李从容解释:“他以前饿太多,不挑食,就是嘴壮,正常正常,别大惊小怪。”

    吕洞宾闻言腾出一只手,把腰侧钱袋解下来习以为常扔给后面的跑腿大使韩湘子,韩湘子手忙脚乱接住,还没来得及骂这钟离权睁眼就想着吃,就见吕洞宾把解了钱袋的那只手重新拢回钟离权背后,隔着衣料温柔摩挲他肩胛骨的位置,真真哄小孩一样,倒反天罡了。

    他背上的钟离权顺势发出一声极舒服的几不可闻的哼声,像猫被挠到了耳根,心满意足。

    众人依旧:“......”

    多少有些不要脸了。

    真就鬼见愁,要在梦里一直不醒大概都要磨死守关人。

    铁拐李率先扭过头去,捂住蓝采和眼睛,念着非礼勿视,咳了一声:“走了走了,回道观,让他们俩自己去终南山折腾。"

    何仙姑淡淡笑了一声,莲花法器收进袖中,莲瓣的最后一点余光落在身前两人远去交叠的影子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暖金色尾巴。

    终南山自四百多日前那场天劫后断断续续修葺了一段时日,又招揽了新的弟子入门,破损山路几乎被完全修复回了多年前的老样子,多了许多鲜活人气。

    石阶生了薄薄的青苔,两侧古松遮天蔽日,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一地绵软,吕洞宾抱着人一路拾级而上,到山门时已是午后,日光从云层间隙里漏下一点缝隙来,照得山门匾额上终南二字泛着温润的金。

    守门的小童昏昏欲睡,迷迷糊糊望见他们一下就清醒了,瞪大眼认出了来人,转身就要往里跑。

    “不必通报。"吕洞宾沉声开口,声线不高,却足足把战战兢兢的小童钉在了原地,"我直接去东华殿。"

    他抱着人穿过庭院,精神不济只开口说了句话的钟离权困倦得又睡了过去,偶尔掀一掀眼皮,不甚清醒,两侧道观的弟子们纷纷探头张望,他们对多年前那场浩然争斗早有耳闻,轻易便认出了吕洞宾怀里那张沉睡的瘦削面孔,一时间庭院里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像风过竹林。

    东华殿的门敞开着。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东华帝君坐在上首,手里执着一卷竹简,闻声抬眼。

    那双历经万劫的眼睛平静地看过来,目光落在吕洞宾身上停了片刻,又落在他怀里沉睡的钟离权脸上,停了更久,然后静静搁下了竹简。

    “你回来了。"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淡漠,如同风吹过枯松的明冽枝梢。

    吕洞宾在殿中央站定,脊背挺直,眉眼俱利,朝东华帝君行了礼,怀里的人呼吸起伏,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传上来,贴着他心口的位置。

    “师父在上,我来送师兄归门,顺便讨那道咒的解法。”

    这么多年繁文缛节的东西吕洞宾并非不记得,只是也始终释然不了那年被罚跪在雨里,孑然一身的钟离权,总有一些东西是要靠执拗争回来的。

    东华帝君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下台阶,一步一步,白袍长长曳地,走到两人面前停住,低头看着钟离权沉睡的脸,瘦削的轮廓,苍白到泛出微微青紫的脸色,全落在他眼底,恍惚间又回到了那年始终未停下的雨里,他引以为傲的自小带大的小娃娃一下就长成了单薄锋利的少年,仿若满身都带着尖刺,头也不回地离开终南山。

    后来再见到钟离权,他眉眼仍旧没怎么变,只是胡子长了,乌发鬓角也有了一缕微弱的白,走起路来偶有踉跄,不知道是不是在那个符咒影响下,险些丧命战场,留了陈年旧伤。

    他活了上千年余久,神仙又本性凉薄,原本是无甚能让他心软松泄的人或事的。

    可他望着那个曾经也是钟灵毓秀格外有天资的孩子,第一次跪于东华殿前,叩问仙门百家。

    言说自己犯了大忌,施了恶煞。

    白云上真师祖在上,受弟子一拜,弟子竟真的恶毒至此,遣了那孩子仙根,弟子有罪,地狱无悔。

    后来纷飞的解咒符纸掩埋终南山前几十年惘然大雪,人间已迟迟轮了几个春秋。

    从昏黄记忆里抽离出来,半晌,他抬起手。

    指尖悬在钟离权眉心上方三寸处,一道极淡的金光从指端渗出,缓缓注入,钟离权的眉头浅浅蹙了一瞬,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些许血色,灰败衰弱的唇色都粉过来几分。

    “仙根找回来了,仙格恢复还需要时日,待他醒了,叫他亲自来找我领解咒的法令。”东华帝君收回手,神色仍是淡的,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角,吕洞宾抬头望他,隔了许久才发现早早鹤发虚颜的师父于这几年岁月也苍老了几分。

    当年那些喧闹时节,似乎谁都不好过。

    钟离权悍然出走,受命运牵制半生不顺,他们画地为牢。

    “他当年说宁愿做对苍生有用的偷儿,也不做无用的冷心神仙,这话我记了三百年。”东华帝君转身走回上首,重新执起竹简,声音渺远传来,“带他回他自己那间屋子吧,那里有他从前的仙格气息,多住些时日恢复会快些,被褥差人新晒过。”

    所以其实世人总觉威严遥远的东华帝君,也会在与那不肖徒儿决裂后,仍旧保留他年少时住过的屋子,庭院深深,晨昏定省洒扫,是旧居了,然而门前的一株青松却是百十年未曾枯黄过片刻。

    吕洞宾抱着人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槛时,身后传来东华帝君最后一句,轻得几乎微不可闻。

    “那一代弟子里,只有他说过那种话。"

    只有他说过,无用神仙,不做也罢。

    或许东华帝君该庆幸自己教出个性情纯善的徒儿,与天庭各异伪善的仙门不同,背上天谴走得步步血痕,依旧要复苍生之清明。

    只是那时懂他的人还未长成潇潇少年,钟离权这一生,仿若一切都姗姗来迟。

    只是大梦乍醒,尘埃落定,走过他走过的路的少年始终没有回头。

    吕洞宾抱着钟离权穿过午后松影斑驳的庭院,推开那间多年无人居住的厢房。

    屋内的确干净整洁,窗台搁着一小瓶新折的桂枝,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榻上薄薄一层被褥上,窗外是一树开得热热闹闹的白梅。

    跟随钟离权下山的几年时间里,吕洞宾偶尔受了重伤便会回到这里,睡上极浅不安的一觉,醒来会有片刻恍惚,那棵白梅下仍会站着他朝思暮想却从未敢踏足打扰的人。

    那人穿白衣,眉目清朗俊秀,在大亮天光里冲他伸手,未曾有业障缠绕他身,他也平步青云,顺顺利利去天庭做了守界神仙。

    吕洞宾每每醒来,血肉粘连的疼痛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只是要到伏息在钟离权曾躺过的枕头上,才后知后觉笑出来,念着说原来你以前这么疼。

    原来我错过了那么多年的岁月。

    钟离权,我们之间始终差之毫厘缘分天定。

    后来他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便要得病了,人间常说的疯病,就慢慢不再来了,下了山又晦气得被人人喊打,找个草垛胡乱便能睡上一觉,手腕翻开恍若要抱着那人曾经受过的所有苦。

    他把人轻轻放下来,掌心托着钟离权后脑,慢慢地搁在枕上,钟离权沾了枕头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胚胎似的蜷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着像是饼,梦里也执拗念着。

    他随口一说有些饿了,吕洞宾却是听得目光沉沉坠下,钟离权从前,饿了太久了,也饿怕了。

    他怎样极端狭隘地想,都觉得那年钟离权的身边不该是孤身一人的。

    吕洞宾安静坐在榻边,窗外松枝拂过窗纸,影子细细碎碎地摇晃。

    他伸手把钟离权额前那缕散乱的碎发拨开,指尖顺着鬓角滑到钟离权耳后,停了一瞬,然后他弯腰,嘴唇贴了贴那枚还泛着暖意的耳垂。

    “睡吧。"他说得极低,没有惊扰的轻吻,却要像大雪落满万山一般,一一补偿过他缺席的那些年,“醒了天就亮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钟离权没醒,没动,但他眼睛弯了又弯,手从被子里探出来,准确无误地攥住了吕洞宾垂在榻边的那根手指,轻浮不足挑逗有余。

    攥得极紧,想要挽过那些彼此错失的岁月。

    散了半魂大概真的是极大损伤,哪怕天上一日人间一年,钟离权这一场混沌觉也睡了许久,长到终南山的桂花闲散开了又谢,东华殿檐角的铜铃被秋风磨出了湿黏的绿锈,其余六仙吵吵闹闹上了终南山轮番看了他一轮,铁拐李就差拄着拐杖往他那金贵的俊脸上威胁似地抡一回,钟离权都没醒来。

    他那心肝小师弟也要在榻边坐成了半截石像,成了睡神仙的小尾巴,每天夜里只合眼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用来听钟离权的呼吸,乐此不疲。

    听他的呼吸从散乱断续变得匀长平稳,听他偶尔夹杂的低低咳声,听这厮含混地梦呓说他骨头疼,吕洞宾都细细密密地伸手给他安抚过去,浑身上下喊着疼的地方都揉过一遍,有一回半夜钟离权翻了个身,面朝外,眼皮阖着,嘴唇却是动了动,清清楚楚叫了他三个字:“小崽子。"

    吕洞宾当他有了些清醒意识,喜不自胜,俯身凑近,却只听见他接着不满地嘟囔:“给我买的饼怎么不加芝麻?”

    石像当场便石化了:“......”

    窗外桂花无声落了一地,淋漓芳香。

    第三十七日清晨,第一缕霜降落在终南山巅。

    钟离权睁开眼时,日光刚好从窗纸透进来,薄薄一层金铺在鼻梁上,终南山偷种的青梅堪堪熟了一季,人间正值晚秋,岁月迟暮。

    睡了太久,睁眼视线里都只有一片白茫,他狠狠眯了会儿眼,目光才慢慢聚焦,十多年前的记忆里头顶承尘许久的蛛网痕迹已全然消失,窗台那瓶被他折腾得半死不活的桂枝也换了新的,阵阵沉香,最后迟钝感觉到右手攥着什么温热的东西。

    他偏过头,吕洞宾趴在榻边,右胳膊被他梦里也不老实的手死死攥着,左手无可奈何搭在榻沿,下颌搁在手背上,半张脸都埋进袖子里,睡得倒是乖巧安静,恍惚间又有了小时候的模样,青涩年幼得很。

    晨光落在吕洞宾睡着的侧脸上,把那排眼睫投成一小片温和的影,眼下青黑褪了些,但还是留着浅淡的印记。

    钟离权极耐心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才松开攥着的手指,慢慢翻过身,面朝着榻边趴着的人,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吕洞宾的眉心。

    “喂。"他玩心正浓,第一把声音放得极低。

    没醒,没动。

    钟离权又戳了一下,指尖顺着眉心滑到鼻梁,点了点他鼻尖:“装睡?"

    吕洞宾的眼睫颤了颤,没睁开,嘴角却已然轻微动了一下,压住了一点想往上翘的意味。

    少年还是少年,稍稍顽劣半分就好看得紧,钟离权盯着那点藏不住的清隽笑意看了两息,了然于胸,故意逗他,正襟危坐把手缩回被子里,慢吞吞地说:“那便算了,本来醒了想跟你说想吃村子东头那家铺子的芝麻饼的......”

    话还没说完,趴着的人猛地抬头。

    吕洞宾的头发睡得微乱,浑身十足鲜活清亮的少年气,一边脸颊印着袖口的褶痕,眼底还有刚醒的迷蒙,但人已经极快地站起来了,外袍随便往肩上一搭,声音还带着起床时的微哑:“我去买。"

    倒是格外孺子可教,很有伺候他的自觉,钟离权心满意足倚着枕头,弯着眼睛看他手忙脚乱系腰带的模样,嘴角懒懒翘着:“认得路么?”

    “当然认得。"吕洞宾扣好腰带回过身来看了钟离权一眼,目光从他散乱的发顶滑到被子边缘露出的一截手腕上,停留了好一段时间。

    那截手腕终于不再是之前那种枯瘦到骨节嶙峋的苍白模样,覆了一层薄薄的肉,凸出的青筋也没那么狰狞了。

    他终于松一口气,走过去,弯腰把被子往钟离权下巴那儿又掖了掖,被角塞得严严实实,死心眼程度免不得让钟离权都要腹诽他这师弟太过少年老成了。

    吕洞宾给他盖好被子,看了又看,才放心下来:“我很快回来。”

    钟离权仰头看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日光从吕洞宾身后漫过来,给他墨蓝衣裳的边缘镀了一层暖金色的绒边,轮廓线干净利落,眉眼间那些沉了四百多天的阴翳终于散了大半,露出底下本来潇洒漂亮的少年底色。

    吕洞宾刚转过身,忽地听见钟离权沉沉的声音温柔漫过来:“你瘦了。"

    吕洞宾垂在身侧的手指顿了一下。

    回头瞧见他日思夜想的人,就那样安静地坐在一席金光里,磊落光明的清雅,和他梦中无数次肖想的一模一样,微微苍白,泛着温吞病气,笑吟吟地对他说师弟你怎么瘦了。

    久别重逢,原来鼻酸都要滞后,竟是眼泪掉得更快些。

    “脸色也差。"钟离权从被子里抽出手,捏了捏他的腕骨,“就这么陪着我睡了三十七日没去哪里转转么?”

    “没睡。”吕洞宾垂眼看着他捏在自己腕上的手指,那样浅淡的一下抓挠他也近乎发着疯等了许多年月,“我就只是,坐着,听着你呼吸。"

    钟离权捏他的力道突然就重了一分,手指断线般地抖了一下。

    他也想象不出吕洞宾不热闹时候的模样,吕洞宾不怎样爱笑,但也不会这样空洞地只是日夜守在他病榻前,等一个他早就等得难耐的人醒来。

    他也会心疼他这宝贝小师弟的孤独。

    而说来说去遗憾大过天,神仙也爱而不得,执念深深,天上地下都有未曾圆满的一些老旧记忆。

    沉默了片刻,他缩回手,把自己重新裹进被子里,脸埋了半截进去,只露出一双弯着的漂亮眼睛,总要拿轻佻热闹掩饰自己孤身一人时对谁都一样的刻薄冷淡。

    “去吧。”钟离权声音被蒙住,有些沉闷,却又是大发慈悲奖赏吕洞宾的模样了,“多买两个,你也吃一个。”

    吕洞宾又回头看看他,钟离权暗自想他再多看两眼馋得都要被狼叼走了,赶忙冲他挥手催促他快些出去。

    门带上时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但钟离权听见了院子里吕洞宾脚步踩过落叶的细碎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晚秋爽利的晨风吞没。

    他翻了个身,把脸慢慢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皂角的淡香,干净又陌生,并非他记忆里那床旧被褥的清冽松风,却十足是吕洞宾身上的味道,窗台那瓶枯桂枝在日光里投下斜斜的影子,钟离权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把枕头按在自己脸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穿过薄薄的枕棉,落进院子里扫落叶的小童耳中,把昨日没进东华殿听墙角的小娃娃吓了一跳。

    那间屋子空了快几十年了,怎么大清早的有人在里头笑?

    于是半个时辰后,衣冠不整极其随意的大流氓在厢房门口被堵住。

    原本是饿得有些烦躁了想出门寻一下买个饼转脸就消失的人,却不曾想已经有人比他提早地等在了门前。

    他裹着吕洞宾那件外袍,白皙锁骨袒露出来大半,十足骚包模样,只领口竖起来闲闲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恢复了些许神采的桃花眼,四散春光,三十七日连续的卧床让他腿脚还有些虚浮,走几步就要扶着廊柱歇一歇,但整个人精气神好了太多,见了还没自己半腰高的小童尚能给出个妖冶漂亮的浅笑。

    这小童怕是不认识他,有些怵生人,蹲在门前矮矮的一个半天没敢说话,钟离权没当回事,抬脚就要往外走。

    “你等等。”另一个奶团子似的圆滚滚的侍童气喘吁吁自西门那边追过来喊他,“你去哪?师父说了要你去见他。”

    钟离权扶着柱子,装模作样晃晃脑袋:“我刚醒,还有些虚。”

    小童愣了:"啊?”

    “虚得路都走不稳怎么见师父。"钟离权理直气壮地诈骗小孩,“等我用完早饭先。”

    说罢,按了按衣角就要往前走,眼看人也拦不住,急得两个小团子当即就蹦了起来,破罐子破摔冲他喊:“你别走,帝君说了,你当年偷甘露那件事......”

    钟离权猛然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点惫懒的笑意收了几分,眼底沉下去一点东西,看着小童,安静等他把话说完。

    “帝君说,当年他罚你的时候,口不择言,咒法施得过重。”小童把话背得磕磕绊绊,显然是被临时抓来传话的,“后来知晓你良苦用心,亲自下了山,替你做了解释,收了那些百姓的叩谢,给你攒的几十年功德都收得好好的,要你亲自去领。”

    那老头果真还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倔强好面子,连歉疚的话,都要遣了这般小的娃娃来告知。

    连背后替他圆满的那些功德,都要小心翼翼当珍宝似地藏着,不等他来,绝不假手他人。

    连一点要紧真心,说出来也字字生涩,生怕与他吵得翻天覆地极其惨烈的徒儿真就再也不来看他了。

    真真是个老顽固,小心眼得很。

    钟离权靠在廊柱上,晨风把他散落的碎发吹起来几缕,心脏突然轻轻泻下了一块绵软,总还记得初入师门时那老头尚能弯下腰来牵他的手,告诉他苦海无边然天道有伦,务必做个于苍生有用的神仙。

    这几十年贪嗔痴怨,也就在这一刻长风漂尽过完了。

    何况,他一向最是那慷慨大方之人。

    不跟这老头计较。

    钟离权垂着眼,温和地拍拍面前圆球似的小童不安地来回晃动的小脑袋:“知道了,去跟帝君说,我待会儿便去见他。”

    然后他转身回了厢房,外袍的下摆摇曳拖过满地松针,簌簌地闷响,混着渐起的鸟鸣和远处山涧的潺潺水流,织成终南山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平静年岁的全部。

    怕他饿久了脾胃骤然倒入吃食受不住,吕洞宾回来时只带了一张饼,算上韩湘子骂骂咧咧买了给他送过来的一张,油纸厚厚包着,热气从缝隙里蒸出来,芝麻的焦香顺着风飘了一路。

    推开厢房门,钟离权正静静坐在榻边,自己慢条斯理地系好了里衣的带子,笔挺俊秀,矜贵仙雅,正着腰有些费力地够地上的鞋,背影比昏迷时厚实了些,脊骨的轮廓被衣料遮得没那么分明了,肩线也撑起了些弧度。

    吕洞宾在门口愣愣站了一瞬。

    恍惚间极惶恐这也是自己的一场荒唐梦,能抓在手里的温烫转瞬即逝,直至钟离权听见动静回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油纸包上,冲他弯弯眼睛,伸手:"饿了,拿来。”

    他落地了,安稳了,一颗心终于有所栖息。

    吕洞宾才有了一切不是错觉的实感,走过去,把油纸包递到他手里,指尖相触时钟离权顺手勾了一下他的小指,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拆油纸。

    芝麻饼还烫着,钟离权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含糊地给出评价:“嗯......是那家,这么多年了口味都没变过,芝麻放得够。"

    他咽下去,又掰了一块,抬手递到吕洞宾嘴边:“尝尝,你就吃过一次的饼,后来我再下山,就没见过你了,买的饼也没有人给了。”

    吕洞宾看着那块缺了角的饼,没有说话,慢慢低下头,就着钟离权的手指把那块饼咬过来,嘴唇擦过指尖的时候,两个人都迟钝地停了一拍。

    终南山混于天界与人间,时间走得并不如人间那般飞快,却也初初有了迹象,他们于终南山分离,各自在凡间靠着天煞孤星般的糟糕运气潦倒过活,几十年时间蹉跎过,竟忘了人间也已是经久年月往。

    时间过得太久了,神仙之念也药石惘然。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两个人挨得很近的肩头。钟离权没缩回手,指尖还虚虚悬在吕洞宾唇边,拇指不自觉地蹭了一下他下唇沾的芝麻碎。

    “你嘴角有东西。"像是故意掩饰莫名其妙泛滥的一阵鼻酸,钟离权急着开口。

    吕洞宾默不作声地把他拇指上的芝麻碎舔掉了。

    他跟大流氓学的招,却是第一次把大流氓逗得局促了一些,手老实缩回去塞进袖子里,低头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饼,耳朵尖那点红却一路烧到了耳廓。

    吕洞宾坐下来,坐在钟离权身边,肩膀挨着肩膀,窗外的桂花枝在风里轻轻摇着,流连一地碎金。

    “吃完去见师父。"一片静谧中,他忽然开了口。

    钟离权嚼饼的动作只慢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嗯,要去。"

    他没有问吕洞宾怎么知道他要去见东华帝君。

    就像吕洞宾没有问他方才一个人坐了那么久在想什么一样。

    两个人之间有些话不需格外挑明,像那枚钟离权昏沉梦境中偶得的铜铃,含多少真心未知,但自从第七层过后就再没响过,吕洞宾也一直贴身收着。

    钟离权慢条斯理吃完一整块饼,把油纸叠整齐压在桌角,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转身对着吕洞宾,每一字都落得随意且郑重:“走吧,陪我一起。”

    吕洞宾站起来,伸手把他外袍的领子理正,指尖顺过衣领时轻轻碰了一下钟离权的颈侧,温度正常,脉搏平缓,不再烫也不再乱。

    钟离权偏过头,嘴唇飞快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温柔缱绻的一下轻贴。

    然后他们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从容又轻快,几十年没走过的终南山路,终于可以重新,坦然地踩在脚下,天光大亮。

    东华殿的香炉换了新香,是初冬新焙的柏子,清苦里带着一丝回甘。

    钟离权踏进殿门时脚步比方才沉了几分,倒不是因为紧张,他这人没皮没脸地活了这么些年,再没有什么值得他慌乱的事,只是或许真的久久未曾回到故人之地,免不得有些近乡情怯,先前战场命格不顺遗留的旧伤还未好全,走起路来总要犯几步踉跄。

    好在总有个吕洞宾走在他侧后方,掌心若有若无地抵着他后腰,隔着衣料渡过来一股温热绵长的灵力,撑着他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将他安然送至殿前,自己耐心等在了门外。

    东华帝君坐在上首,手里仍然执着一卷竹简,与三十七天前那个姿态无甚差别,只是钟离权进来时,他的目光从竹简上沉沉抬起,落在钟离权脸上,停了许久。

    那目光里没有当年劈头盖脸的责备,也没有那年被雨水掩埋去钟离权因此错失的痛心,只微颤几分,多少年的歉疚倏然都落在了里面。

    片刻后,他开了口:“坐下。”

    钟离权没坐,那日天劫后仓促一见他便堕入无边梦境,囫囵沉眠至今,没想到再见已是沧海桑田,老头愈发憔悴了几分,应当又是逼着自己求解那些咒法逼得紧了。

    他觉得眼尾古怪发涩,还是走到殿中央站定,礼数周全地躬身行了个礼,起身时脊背挺直,下颌微抬,仍旧是当年那个敢在师父面前肆意暴言说自己不稀罕当什么破烂神仙的少年模样,唯眼角添了几道笑纹,眉宇间压着几十年的斑驳风霜。

    “师父。”钟离权恭恭敬敬开口叫他,声音还是哑的,却平稳坚定,一如当年领着座下几千弟子一同学法时的朗透道骨,“我来领那道咒的解令。"

    东华帝君搁下竹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牌面光洁无字,泛着温润的乳白色泽,他拇指抚过玉牌表面,一行金字缓缓浮现,是解咒的符令。

    “伸手。"

    钟离权上前两步,摊开掌心。

    玉牌落进他手心时微凉,金字从牌面脱离,顺着他的掌纹渗入脉搏,一路攀上手腕,小臂,连绵到肩头,最后在眉心处轻轻一烫,消散无物。

    有什么盘踞了几十年之久的污秽东西终于散去了,连带着钟离权运气不顺的命格一起,碎成了悄然无声的年月。

    恍惚间钟离权漂过三十年关,天恩浩荡已得,遗念得散。

    他仍旧是终南山芝兰玉树的小仙人,东华帝君座下最得天资青睐的大弟子。

    而他出了东华殿门,身前也会站着同他几十年肌肤相亲,情根深种的惦念之人。

    天道终赐他一场轮回圆满。

    钟离权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再睁开时,眼尾那点常年化不开的青黑晦色彻底没了,瞳仁清亮澄澈,映着殿内袅袅的柏子烟。

    他终于重重跪下,哑声开口:“多谢师父。”

    东华帝君没有答话,重新执起竹简,目光淡淡垂下,殿外乍然又是一场微凉风雨,青松几十年朗然直立,晚秋忽已惘然过。

    这世间一切都遵循这般既定轨迹,故人终要重逢,诺言必践,约定必守,当年在他身上仓促落下的诅咒也总要消退。

    而几十年岁月过,他们仍旧年少。

    出了殿门,钟离权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吕洞宾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目光先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确认玉牌留下的痕迹已经散了,才缓缓移上去,仔细看他的脸,问他:“怎么样?"

    “彻底好了。”钟离权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活动了一下手腕,冲他笑得明晃晃,明媚地大放厥词,“运气顺了,这会儿出去买注马票,大概多九成能赢。"

    吕洞宾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接那句玩笑话,毕竟钟离权是那种血呕了遍地也要来哄他别皱眉的人,往前半步,手指搭上钟离权的手腕,自己细细探了一脉。

    灵力顺着钟离权的脉搏走了一圈,干干净净的,再没有咒术盘踞的痕迹。

    多年的天煞在这一刻消磨殆尽。

    “那便回去吧。”他一颗心终于落回原地,温柔握住钟离权的手腕,“回蓬莱,终南山要入冬了,我知道你总觉得这里冷。”

    钟离权任他牵着往外走,松风灌进廊道时缩了缩脖子,吕洞宾立刻便解了自己的外袍搭在他肩上,搭着钟离权走,后者更是走着走着就黏上了他肩。

    一路松风环绕,红尘既退。

    钟离权的仙力恢复多花了些时日,断断续续收拾完东西准备动身回蓬莱已是近半个月后,一直拖到了立冬将至。

    散漫如钟离权,想着立冬在外奔波寓意不好,干脆留下来过完立冬再走,于是顺理成章拐了他那老实师弟去了终南山下的一家私汤,酣畅淋漓地云雨了一番才作罢。

    而许是那日滚热私汤里被捅得狠了些,钟离权回来后总觉得腰腹沉胀得很,有些闷痛,回来还不满地调戏了一番吕洞宾,怪他技艺不精。

    立冬这日终南山落了第一场雪,薄薄一层覆在松针上,晶莹透亮,日光一照便化成点滴水渍。

    连续几日不太爽快的身子在那一日古怪好了一些,钟离权贪嘴多吃了两块桂花糕,午后便忽然觉得反胃,撑着窗台急急干呕了几声,却也呕不出东西来,胸口闷得发慌。

    听见里面声响的吕洞宾忙不迭从厨房里出来,胡乱擦着手上包饺子沾上的面粉,一手扶他,一手抵住他后背输灵力。

    灵力进去的时候两人却是都愣了一下。

    脉搏有一处极微弱的,不属于钟离权本身仙力的跳动,轻得像蝴蝶振翅,若有若无地挨着他的魂魄边缘,温温热热地蜷着。

    钟离权扶着窗台直起身,脸色发白,低头盯着自己的小腹,自己先愣了,半晌才想起来抬头去看吕洞宾,嘴唇动了动,一向牙尖嘴利,憋了半天却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难以置信地嗫嚅着:“我这是......怀了?”

    吕洞宾的面色比他更白,似乎被吓得不轻,指尖还按在他后腰的命门穴上,灵力小心翼翼地绕着那处微弱的跳动探了一圈,停了一瞬,又确认了一遍,摸到第三遍时手开始不自觉地抖起来。

    “半魂......”他嗓子发紧,手底下仿佛摸的不是什么小生灵而是什么穷凶极恶之物,“你散在第七层的那半魂......”

    “归位的时候带了东西回来。"长者总要习惯照顾小的,于是钟离权善解人意接上吕洞宾结巴着没说完的半句话。

    他慢慢站直,掌心贴着自己的小腹,那处平坦柔软的地方现在正孕育着一缕微弱的,从半魂中滋生出来的新生命。

    钟离权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自己摸了摸脉,突然就极轻地笑了出来:“我的半魂,你的执念,没想到从缘魂局出来那么折腾,倒折腾出个小东西来。”

    他嘴角弯着,眼眶却倏地红了。

    钟离权作恶十几年,背上天谴后便把自己混成了人世间最孤魂野鬼的存在,除了吕洞宾,身边许久没有过鲜亮的热腾腾人气,自己都要忘了怎么同小娃娃相处,之前在终南山待着,那些小童子们只有被他逗哭的结果。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也要试着做一个小孩儿的混账老爹,要怀胎十月把他安心生下来。

    他低着头,还有些无措的模样,吕洞宾已经靠了过来,额头抵在他肩窝,手臂环过来轻轻拢住他的腰,掌心覆在他手背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贴着同一处位置,钟离权身上还没有鼓动起膨隆弧度却已经有了生命痕迹的平坦肚子。

    窗外新雪又落了一层,簌簌地覆在桂花枝头,压弯了细嫩的枝梢。

    “你会害怕么?”吕洞宾闷声问他,呼吸打在他颈侧,又热又急,却是比钟离权镇定一些,眉眼还青涩的小少年已经在严肃地思考往后了,假模假样视死如归似的盯着他,“你要是害怕,我们就不要了,去找何仙姑,她略懂医术,有法子。”

    瞧着他那师弟吓得不轻还要故作镇定的模样,钟离权忍不住哑然失笑,却是也偏头认真想了想。

    几十年风雨来去,他偷过甘露,试图挖走玉虚琉璃灯只不过没成功,受过咒,散过半魂,在缘魂局里把自己折腾得只剩一口气,那些事他都没怕过。

    但此刻掌心下那一缕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跳动,却让他心跳快慢无影,反反复复,心慌百倍。

    “有些怕的。”钟离权老实承认,偏过头,慢慢贴住吕洞宾的额角,说出口的却是照旧不正经的混话,“怕他一出生就见到他爹爹疼得人事不省毫无风度,还没吃上奶呢他爹就急着要沽酒了。”

    语罢还意犹未尽地畅想开了,自言自语:“月子里喝酒不太好罢?万一他两个月就成了酒鬼怎么办?”

    吕洞宾:“......”

    能说出这样的话,看起来更害怕的反而是他了。

    “你少说这样胡乱的话。”吕洞宾压住钟离权乱动的手腕,严肃低头,“到底要怎样?无论如何我都只在意你的身体,我不能,不能因为一个其余的人......”

    我不能因为一个还没有与我产生关联的孩子就失去你。

    钟离权,你知道的,我无法离开你。

    他说不下去了,心里那点关于钟离权不稳身体因为受孕更差的糟糕设想到处乱飞,呼吸也紊乱起来,钟离权感觉到肩窝里突然漫开一点湿润的潮意,一滴一滴落进衣料里,洇开成深色的痕迹。

    他还真是没心没肺,总是要把他边上的人逗得哭出来,吕洞宾也不能免俗。

    钟离权于是赶忙抬手揉他的后脑。

    “行了行了,我不吓你了还不行么?”他吸吸鼻子,把情绪压回胸腔里,声音重新带上懒散的尾音,“还没怎么着呢你就哭,等显怀了你还不得天天......”

    吕洞宾抬起头,眼眶通红,鼻尖也红,倔强地忍住一滴眼泪没掉下,目光落在钟离权小腹的位置时,眼睑边那层硬壳一样的东西却忽然碎了一角,露出底下几乎称得上柔软的神情。

    “我天天看着你。"他截断钟离权的话,手臂拢紧他,“你别想从我身边离开。”

    钟离权被他那个眼神看得支支吾吾,想着怎么这么怕狗的人缠起自己来真就跟小狗一样死心塌地的,暗爽片刻后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雪。

    两人之间的掌心还叠着,贴在他小腹上,那缕微弱的跳动经久不息。

    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雪落的声音细细碎碎地渗进来,桂花的枯枝被压得偶尔微抖,散落一小蓬白。

    钟离权在那片雪落声中忽然开口,闲聊语气:“那便说好了啊,留下他了。”

    吕洞宾不言不语,闷着脑袋在他怀里待了片刻才没头没尾起了身:“厨房饺子还没包完,我接着去。”

    “行了,别别扭了。”钟离权看出他不太吃味的神情,忍不住勾起唇角,漂亮饱满的桃花眼冲吕洞宾一弯散去春波,“跟一个还未出生的娃娃抢什么名分?他出生前我都多陪陪你还不成么?”

    他这小师弟大概是真被他惯坏了,不高兴的时候都敢对着自己横眉冷眼了,钟离权旁观一个钟头,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自己得要和吕洞宾约法三章。

    没想到吕洞宾听了他哄人的话丝毫不为所动,一身凛然正气:“我想没和他抢名分,是想说你,有孕以后不许再沽酒碰烟,每日练习仙法也必须在我面前,不许再一个人到处乱跑,不许再去山下......”

    他这么一直说怕是明日都说不尽,钟离权无奈地拍拍额头,他怎么好死不死,恰好给自己找了个会念紧箍咒的心肝回来。

    只是无奈他还真就吃吕洞宾这一套,被管束得死死的还觉得自己纯命好,讨了个漂亮师弟,当真是无可救药了。

    立冬过完,他们启程回了蓬莱,原本想招摇过市冲那几位狐朋狗友炫耀自己肚子里揣上的稀奇宝贝,结果不知人都上哪儿鬼混去了,吕洞宾听着钟离权的差遣在道观门前等了三天,愣是一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能一起胡闹的人不在,孕期又不可肆意妄为,两人大眼瞪小眼几天,只得又去了周遭游历一番,在瀛洲寻了个地方简单安顿下来,就当是此后漫长孕期前的短暂休沐了。

    这边吕洞宾收不到其余六仙那边的消息,钟离权自己也被沉疴的反应压得不轻,前几日插科打诨说要把肚子那位培养成酒鬼大概是遭了报应,每日呕得昏天黑地,一场安稳觉都睡不了,磨得他捧了肚子和和气气和肚子里的娃娃打商量:“跟你爹站一边行不?你休息休息睡一觉,让我也休息休息。”

    结果就是他信誉不佳,又被踹了一脚,刚喝下去的半碗清粥也都被吐了个干净。

    吕洞宾给他拍背喂水,锐评之:“为老不尊的结果。”

    钟离权:“......”

    算了你占理我不说。

    不过嘴上饶是嗔怪他那日同肚子里小娃娃说的话不正经,钟离权每每深夜被胃里反酸烧醒,身边都有个吕洞宾捏着他手腕给他注灵,浑身都能放松舒服下去许多。

    人一旦舒服了就开始想着作妖,总要十足挑逗一番吕洞宾他才安稳睡去,剩下被逗得呆若木鸡的人兀自走去院外,一桶冰水从天而降,把自己满头满脑都浇得清醒。

    吕洞宾偶尔也自己掐着手指头算,实在想不明白师尊那样德高望重的人怎么教出钟离权这么个重色重欲的祸害来。

    但他一颗心也被蒙蔽了个彻底,按住自己不动之余,还是欢喜难耐。

    严重反应以外还有的便是嗜睡,有时候钟离权清晨刚醒,好不容易喝进去半碗粥,眼皮就开始往下沉,脑袋一点一点的,粥碗差点翻在被面上。

    吕洞宾眼疾手快接住碗,钟离权已经歪在枕头上睡熟了,脸颊压着袖口,呼吸匀长绵软。

    吕洞宾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粒米抹掉,钟离权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脸往枕头里更深地埋了埋,含糊不清嘟囔着:“劲儿使大了。

    吕洞宾:“......”

    下回你梦里自己擦。

    立冬过完须臾又是两月,逼近年关,瀛洲浅浅下了几场雪,阶缝里便开始冒出细嫩的绿芽,钟离权的肚子也终于有了肉眼可见的弧度,孕期反应几乎半点都没了。

    只不过他自己倒没什么感觉,只是偶尔低头看得发愣,掌心贴上肚子能摸到一点温热,像揣着一只小小的,会翻身的暖炉。

    第三个月末,张果老的纸鹤衔着一封烫金请帖热热闹闹飞进了瀛洲厢房的窗缝,落在钟离权摊开的书页上。

    钟离权拈起请帖看了看,嘴角抽搐了一下。

    “蓬莱道观落成庆典,邀同门共聚。”他念完抬头看坐在对面剥橘子的吕洞宾,"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他们怎么这么闲呢。总算是从别处鬼混回来了?”

    “他们是想寻个由头见你,说你怎么好不容易醒了还从良了。”吕洞宾把剥好的橘子码在碟子里,推过去,面色岿然不动,“我也收到了三封,老李一封比一封骂得难听。"

    钟离权叼了一瓣橘子含在腮帮子里鼓着嚼,腾出手去翻那叠纸鹤,果不其然第三只鹤展开后只有四个大字外加一个要多显眼有多显眼的感叹号:

    再不回来上门捞你!

    字迹潦草,墨迹飞溅,一看就是铁拐李的拐杖头蘸了墨写的。

    想着老李一把年纪了还要站在桌上慷慨激昂地写字,多少有点心酸了,钟离权不由笑出声来,笑得肩膀放肆地抖了两下,立马就被吕洞宾按住了手背。

    “慢点笑。”吕洞宾的拇指搭在他腕骨上,力道放得很轻,“小心肚子。"

    钟离权倒是不甚在乎:“才三个月,笑一笑还能把他笑出来不成。”

    说着又叼了一瓣橘子,含糊道,"那便去呗,好久没见他们了。”

    启程那日是个天气格外晴好,瀛洲山门前的石阶都被晒得微微发烫,钟离权裹了件稍厚些的外袍,严严实实遮盖住身下微微隆起的肚子,吕洞宾走在他外侧,不着痕迹地把所有迎面而来的人的视线都挡去大半。

    到蓬莱时已是黄昏。

    道观翻新工程差不多已经完结得七七八八,红墙碧瓦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暖光,门前那棵老树上挂满了新一季的红纸祈愿,比他们走时又多了一层。

    钟离权在树下多耽搁了一会儿,抬头仔细去看树上字迹各异的祝祷。

    又是一季新年了,大多都求的是五谷丰登,四季平安,当然更多的是来还愿的,虔诚写就无数感激言辞,盼望今年风调雨顺,瑞雪兆丰年。

    再抬起头,铁拐李的声音已经从院子里炸了出来:“杵在门口当门神啊!进来!"

    钟离权腿脚还未完全恢复,被吕洞宾扶着慢慢迈过门槛。

    院子里的景象跟他记忆里没差太多,只是石桌石凳全换了新的,廊下挂了一排崭新的铜铃,风吹过去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铁拐李站在石桌旁,红毛被风吹得炸起来,手里的拐杖拄着地,一副等了他许久的架势,他肩上的蓝采和被摇得昏昏欲睡,韩湘子坐在石凳上弹着一支短笛,见他进来停了曲子,目光先往他脸上扫了一圈,确认气色不错,才下移到钟离权腰腹处,仔仔细细望了又望。

    何仙姑从厢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径直走到钟离权面前递过去:“喝了,安胎补气的,我拿莲心配了几味辅药,不苦。"

    钟离权接过碗闻了闻,确实没什么药味,仰头便喝了,喝完了把碗递回去时,何仙姑顺势捏了一下他的手腕探了探,眉头温温地松下来:“稳了,半魂滋养得可以,这小家伙长得也挺壮实,你俩基因不错。”

    钟离权摸了摸已经能看出来的弧度,多少有些欲盖弥彰的炫耀了,惊讶道:“你们都知道了?我还指望着要同你们好好显摆一番呢。”

    毕竟天上地下,有谁能像他这般的英雄父亲,刚从邪煞冲天的缘魂局里散了半魂出来就能百步穿杨得一个娃娃?

    “总有人比你更紧张你那小娃娃,也不知道你这缺心眼什么时候能改改。”铁拐李拄着拐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目光落在他肚子上停了两息又落在他身后的吕洞宾身上,哼了一声,“当年你在缘魂局里散得只剩一口气的时候,可是这小子抱着你走完的,现在你肚子里揣了个更小的,再折腾一回,我们几条老命还要不要了?”

    韩湘子将笛子搁在膝上,云淡风轻又补了一句:“何况你这一胎来得当真古怪,半魂归位带了执念的种,天上地下独一份,万一哪日三星那边又闹出什么倒卖琉璃灯的幺蛾子搅到我们这边怎么办?”

    “三星不必担忧,早已被蓬莱收归。”张果老从槐树后面踱出来,花白眉毛上沾了几片落花,“倒是杨戬那边,有些难办,战神缺位,想来天庭不会善罢甘休。”

    “不提他,天庭自有交代。”钟离权不太想回忆往事,把空碗搁回桌子上,另一只手不知何时被吕洞宾从身后绕过来轻轻握住了,他捏了捏那根温热的手指,转移话题似的抬起下巴点了点石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物件,“这什么情况?"

    铁拐李拐杖头一指:“道观的愿民攒的,你当年天劫替他们挡了那么一灾,后来又赶上缘魂劫,听说你醒了,都往这儿送东西,补品,衣裳,小娃娃的玩意儿,堆了好些了,我们挑了些能用的留下,别的叫人送到山下百姓那儿去了。"

    钟离权扶着肚子走过去翻了翻,石桌角上搁着一只巴掌大的木雕小鸟,线条粗糙却憨态可掬,翅膀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一眼便认出了那是隔壁观里一个小道童的手艺,那孩子他从前偶尔逗过,总喜欢趴在他膝盖上听他胡扯白话一些编纂出来的瞎话。

    他把木雕小鸟攥在掌心里,指腹摸着那两个字,喉咙无端干涩了几分。

    身后吕洞宾牵住他的手,极温柔地摩梭了下他的指尖,呼吸浅浅喷在他颈后,低声念了句:“不难过。”

    孕期情绪来势汹汹,他也对钟离权每一下的垂眼都了然于心。

    张果老从钟离权身边走过,又按住他手腕仔仔细细摸了一脉:“稳是稳的,不过往后月份大了,灵力运转会越来越吃力,轻易别动仙格。”

    吕洞宾点了点头,将怀里的人扣得更紧了些。

    院子里乍起一阵风雨,黏湿温润,吹得槐树上那些红纸祈愿哗啦啦地翻卷,钟离权松开木雕小鸟,把它揣进袖袋里,另一只手仍扣着吕洞宾的指节,指尖在他掌心慢慢划着圈。

    铁拐李在远处锣鼓喧天地喊他们:“夜风起来了,进屋坐!怀着身子别吹风!”

    钟离权白了一眼那个喊得热火朝天的红毛背影,还是老老实实被吕洞宾牵进了屋里。

    堂屋里烧了地龙,暖和得很,铁拐李不知什么时候往蒲团上多垫了两层软垫,何仙姑又往钟离权手里塞了个暖炉,韩湘子的笛声从院子里影影绰绰漏进来,隔着窗纸朦胧清亮,如同柔和月光淌了一地。

    钟离权盘腿坐在蒲团上,低头看着自己肚子微微隆起的弧度,掌心覆上去,感受了一下那抹活泼的动弹,坐在他身边的吕洞宾,正严肃地把一碟桂花糕往远处推了推,大概是怕他闻了又犯恶心。

    “你记得还挺清楚。"钟离权对着他笑眯眯,伸手把那碟糕又拉回来,只捏了一块掰成小瓣搁在碟沿上,闻了闻没反胃,才心满意足地塞进嘴里,重又靠回吕洞宾肩头,“不算很甜,味道不错。”

    窗外蓬莱的夜色漫上来,庭院的铜铃被风雨吹得清脆作响,满屋暖光烘着,铁拐李正转了出去叨叨地同韩湘子掰扯笛子打扰他画符的事,一片熙攘,当年刀头舔血九死一生的日子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孕期极易困倦,钟离权靠着吕洞宾肩窝,又有些昏昏欲睡,睡着之前他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吕洞宾低头凑近了听。

    “......让老李别骂人了,吵着孩子。”

    不远处正和韩湘子吵得火热的铁拐李:“......”

    你话少,你不调戏人,你不爱吵架,你清高。

    吕洞宾不言不语笑出来,将钟离权往怀里又拢了拢,手心贴着他肚子那处温热的弧度,感受着底下又一记轻缓的踢动。

    小娃娃大概也觉得热闹,在里面轻巧地翻了个身。

    又闲散着拖到第五月,蓬莱遍地绿意潮生,郁郁葱葱,钟离权的肚子也一天比一天鼓起来,走路时得微微后仰才能稳住重心,偏偏这风骚怪还死要面子,每日还要执着穿个桃色衣裳,又偏爱轻薄宽大的设计,露出大片漂亮白皙的锁骨,线条若隐若现,扶着肚子出趟门所到之处便是春暖花开,秋波一点没少送。

    吕洞宾为他走路的问题给他做了根手杖,被钟离权嫌弃太丑,当机立断扔在了墙角积灰。

    直到后来他扶着院墙主动走了两步,被廊下台阶绊了个趔趄,当场就捂住肚子冒了冷汗,成了个身残志坚的瘸子,稍稍恢复过来一些就老老实实把手杖从墙角捡了回来,吕洞宾拿过来打磨光滑了,缠了防滑的软绳,又重新递到他手里。

    钟离权接过去拄了,没说话,但吕洞宾总觉得他似乎是有些难过的。

    这人一向是热闹又博言的人,可若是突然间什么话都不说,那一定是难过得无法了。

    曾经健步如飞的人却被不顺气运搓磨得走路都有几步踉跄,吕洞宾单单望着他,都在剜心地想那些痛若是落到了自己身上该多好。

    偏偏他难过的模样也是极鲜明的,忘了对面人最看不得的就是少年郎一朝颓废落寞,自己先伸了手过来,极温柔地蹭蹭他额头,小小声训他:“小小年纪的愁什么。”

    少年总要眉飞色舞着的肆意才好看。

    那之后钟离权的手杖就没离过身,走动时要拄着,余下那只手按着已很有些规模的肚子,坐着时靠在膝边,偶尔用来使坏地戳吕洞宾的后腰让他去端茶倒水替他宽衣。

    吕洞宾每次都被他戳得腰眼一麻,回头看见钟离权倚着门框弯着眼睛笑,毫无愧色,便也只叹口气,转身认栽去拿东西。

    至少那时候,钟离权浑身都是透着光的,笑得温和又明朗。

    原本第五个月孕期反应基本消退,钟离权灵力也基本恢复了个完全,最大的麻烦却接踵而至,约莫是随了钟离权那扰人性子,不安分的小娃娃开始在他肚子里日夜不分地闹腾。

    清晨时分,钟离权刚喝完粥打算在院子里晒会儿太阳,肚子里忽然就是一记结结实实的踢蹬,力道不算大,位置却刁钻得很,怼着他骶骨就是一脚,踹得他当即就闷哼一声弯了腰,疼得差点叫娘,手杖也险些滑脱出去又摔一跤:“哎......”

    何仙姑刚好在院里晾药材,眼疾手快扶住他,探了探他的脉,眉头微拧:“劲儿挺大啊,是个不安分的。”

    钟离权狼狈地扶着腰直起身,低头冲肚子骂了一句:“做什么?你爹现在从良了不闹腾了你又开始了?”

    肚子里那位完全不吃压力,翻个身又给了他一脚,疼得瘸子当场就要抱着肚子跟他同归于尽。

    吕洞宾从屋里端着温水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钟离权一手松松扶着腰,一手按着肚子,低头跟自己的别扭孩儿较劲,前几个月吐得厉害瘦了太多,侧着身整个人都泛出病态的萧索来,衣裳空了大半,看着都有些摇摇欲坠站不稳的模样。

    他立刻走了过去,将水递到钟离权嘴边,另一只手飞快贴上那处正在攒着劲儿鼓动的隆起,灵力缓缓渗入,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温润气息,踢蹬的频率总算是乖乖慢了下来,慢慢变成轻轻的蹭动,比起方才乍起的闷痛几乎可以忽略。

    钟离权慢慢缓过来,喝完水,低头看看,吕洞宾贴在自己肚子上的那只手,有些吃味地蹙眉:“他怎么就这么听你的话,真像箱子说的,有你一半执念在里边啊。”

    吕洞宾于是从善如流收回手,哄他:“他踢你的时候你别同他商量,直接训他。”

    钟离权被他这威风凛凛强装严肃的模样逗得愣了一下,后知后觉笑出来,点一点吕洞宾鼻尖,笑得满脸宠溺:“我怎么不知道你教起小孩子来这么严肃呢。”

    “不过就算你这么说,我也舍不得训他。”大流氓对着他说起荤话信手拈来,眉眼弯弯,笑颜温柔艳丽,“一想到他会长得像你,我就心软得一塌糊涂了。”

    被腰痛骨痛磨磨蹭蹭折腾到第六个月,老胳膊老腿僵硬了一个多月大概也累得慌,大发慈悲不折磨他了,身子舒服了一阵,钟离权胃口也慢慢变得好起来。

    好到什么程度呢,韩湘子有回从山外带了一整屉枣泥糕回来,钟离权一个人坐在石桌旁便吃了个干干净净,末了还抬眼无事发生地问他:“还有么?”

    韩湘子当即就把自己的笛子藏了起来,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若是钟离权现在说想吃笛子他该怎么接话。

    铁拐李看到那空屉时一瞬就炸了毛,拐杖差点抡起来:“你一个人吃完了?那是我托箱子从姑苏带回来的!”

    ”老李你看你多小气。"钟离权理直气壮摸着肚子,一双桃花眼懒懒上扬,“并非我要吃,是你侄儿要吃。”

    铁拐李瞪着他看了三息,把那声骂强行咽回去了,自认倒霉地转身:“算了不和你计较,回头我再托人带两屉。"

    张果老在槐树下默默记账,把这笔枣糕钱也算了进去,毛笔头蘸了朱砂在册子上写写画画,钟离权闲着无事,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全是药材名称和分量,旁边批了细小得几乎看不清的字迹:安胎,补气,兼稳半魂。

    神仙长命百岁,他们活到这岁数,也百无聊赖无甚寄托,总想着去追一追凡人所有的天伦之乐,都格外把钟离权肚子里这小娃娃当回事。

    那一刻风止雨停,蓬莱正值青涩盛夏。

    几千里海潮磅礴宽宏,人间又是半季匆匆过。

    怀着这小崽子第七个月的夜里,蓬莱忽然来了一场大风。

    窗纸被吹得猎猎作响,门前一棵青梅枝叶噼啪敲着窗棂,钟离权从浅眠中被吵醒时下意识翻了个身,骶骨往下狠狠一坠,沉重的腹部牵得他悚然一惊,将一声脱口而出的闷哼死死咬进唇齿间,立刻便被身旁的人扶住了。

    吕洞宾半刻都没睡,他这些日子总是等钟离权彻底睡熟了才合眼,稍有动静就醒,钟离权眼神还微微钝着,他的手已经覆在了钟离权后腰上渡灵力。

    月光从被风掀开的窗纸缝隙里漏进来,照见钟离权紧紧蹙着的眉头和额角薄薄的一层冷汗。

    “肚子疼么?”吕洞宾坐起来,手腕撑了一把钟离权的腰,往上,脊背也摸到了一手黏腻的冷汗。

    “还好。”钟离权缓过一口气,掌心贴在自己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阵不安的躁动,小家伙也被风惊着了,在里头翻来覆去地拱,踢得他又抖了一下,唇色都白了,“他有些闹。”

    吕洞宾把掌心覆上去,灵力绵绵温热地渗进去,钟离权肚子里的小家伙只安静了片刻,风越刮越猛,窗棂发出尖利的闷响,它又躁动起来,踹得钟离权整个人当即就蜷了一下,咬着牙压紧肚子。

    吕洞宾蹙眉望向窗外。

    风势确实大得异常,不像寻常山风。

    他起身走到窗边,单手推开窗扇,外面一片黑沉,松涛如浪,但有什么东西在风里夹着丝丝缕缕的,不属于蓬莱的混沌气息。

    吕洞宾抬手捻了捻,摸到一手微不可闻的血腥气,是残存的天劫余韵。

    当年杨戬那场局留下的裂缝,抹了太多凡人寿数,遭到血肉报应,在特定节气里会被大风掀动,断断续续渗下来,对正常人没什么影响,但对钟离权这种半魂堪堪归位体内还揣着一个新魂的体质来说,如同一根细针扎进了最薄弱之处,苦痛异常。

    他抬手关上窗,指尖凝了一道结界封住整间屋子。

    风声立时远了,缓缓褪成隔着一层厚棉的沉闷呼啸。

    再回到榻边时钟离权已经侧过身去了,抱着枕头蜷缩着,后背弓出一个勉强的弧度,呼吸紊乱又急促,脸色泛出近乎衰败的温柔。

    吕洞宾坐到钟离权身后,捏住钟离权手腕,灵力持续不断地渡进去,另一只手从侧面绕过去覆在他肚子上,轻轻顺着。

    “没事了。"他贴着钟离权后颈低声说,“我封上了,没事了,再睡一会么?”

    钟离权从枕头里闷闷传出一声回应,呼吸确实慢慢平稳下来,腹中的躁动也平息了,偶尔踢蹬一下,力度尚浅,他翻了个身面朝吕洞宾,额头抵着他胸口,忍了太久腹痛,额上一层冷汗还未褪去,开口嗓子也哑了:“还有两个多月,我觉得我有些撑不住。”

    吕洞宾的吻细碎落在他头顶,安抚他:“撑得住,我在这儿。”

    钟离权在他怀里低低笑了一声,胸腔发出温柔的沉沉震动:“你每次都这么说,就是要瞧这小崽子答不答应了。”

    “我每次都这样说,每次都说准了。"吕洞宾的嘴唇离开他发顶,往下移了移,贴着钟离权耳廓,声音低而温,“这次也一样,你不会离开我。”

    钟离权没再说话,兀自忍着微弱的闷痛睡过去,那枚从缘魂局带出来的铜铃还挂在吕洞宾贴身的里衣内侧,此刻正好贴着钟离权的耳畔,被两个人的体温捂得温热,偶尔被呼吸拂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窗外风声远去,蓬莱的夜重新归于寂静,松枝落了几片残叶下来,苦夏已至。

    天明时分,钟离权翻了个身,脸正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摸了摸肚子,小家伙安安静静地蜷着,偶尔轻轻拱一下他。

    吕洞宾的胳膊还搭在他腰上,呼吸平稳沉缓地落在他后颈,钟离权没动,就那样躺着,听着身后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腹中那点生命的震动。

    晨光一寸寸漫过被面,爬上他微微起伏的肚腹,回头瞧见吕洞宾眼下清晰的一抹青黑,轮廓也锐利了几分,显出有些单薄索然的隽秀来。

    许多天了,他每一个被胎动搅得睡不着的深夜,身后都有吕洞宾醒着,他也无法安眠。

    钟离权忽然轻声开了口,对着肚子里那个还没见过天光的小东西说:“你父亲好不容易睡着的,你别踢醒了他。”

    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很轻,带点小心翼翼的味道,算是难得乖巧地回应了他。

    勉强捱到第八个月的时候,钟离权已经不太能出门走动了。

    肚子沉甸甸地坠着,拉拽得整段腰部都坠痛明显,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榻上,枕着吕洞宾叠好的外袍,偶尔翻个身都要费老大劲,一手撑着榻沿一手扶着肚子骂骂咧咧,被肚子里那位踢一脚才短暂老实一阵。

    何仙姑每隔三日从瀛洲取了新配的药来一趟,总带着比上一次来更凝重的神色。

    第八个月中旬的午后,她把过脉后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榻上的人淡淡开口:“灵力运转越来越吃力了,小家伙吸收得太快,你那半魂本来就不算将养得稳,生产时恐怕无法避免意外。”

    “我知道。”钟离权靠在枕头上,被沉重腹部压着说句话都要喘一会儿,“他长得壮实,我的魂就薄一层,只不过生完便好了。”

    何仙姑转过身来,圆润杏眼里压着浅薄一层的担忧:“等这孩子降生,你那仙力恐怕又要衰弱几分。”

    钟离权听着未有半分畏惧,笑得云淡风轻:“我自那年终南山下来就一直虚着,命格也扛不住什么小病小灾,倒不怕这些。”

    天谴都背过一遭的人,还怕这些身外之物么。

    吕洞宾坐在榻边一直没说话,手指搭在钟离权手腕内侧,一直在探脉,指尖的温度微凉,探了许久才松开,站起来走到何仙姑面前,低声问了几句。

    何仙姑冲他摇头,最后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压得极轻:“他仙力不稳,最后一个月会极难熬,发作时务必叫我在场。”

    钟离权没听见那些压低了的对话,也懒得听那些吓人倒怪的沉重话,靠着枕头安静地眯着眼打盹,肚子里的小娃娃有一下没一下地伸胳膊蹬腿,踹得他肚皮一鼓一鼓的,先前痛了好几个月算是给他痛出了耐性,这会只觉得轻微一阵闷痛,没到饮血啃肉的地步。

    他垂眼看着那些起伏,觉得自己揣个来路特殊的孩子真是厉害,又觉得一条命确实还轻飘飘的悬而未决,畅快笑不出来,索性闭上眼由着那小子闹腾。

    接下来一月过得极慢,最受折腾的当属钟离权,每一刻都觉得肚子重得要把腰压断,翻身疼,起身更疼,肚子里的小娃娃个头越来越足,挤得他的五脏六腑全移了位,吃几口东西就顶得慌,半夜常常被踹醒,醒了便是满身的冷汗,回笼觉也睡不踏实,平生算是第一次尝到了口不择言胡说八道的报应。

    这小娃娃的确是比酒鬼还要难缠。

    钟离权睡不好,吕洞宾也几乎未曾合眼过,特地回了趟终南山找了帝君,将东华殿附近所有的灵药都翻了一遍,又托韩湘子从蓬莱库房里搬了几箱安神固魂的补品来,整整齐齐码在钟离权榻边,随时取用。

    一行人几乎是做足了准备,心惊胆战等着熬过小娃娃足月钟离权生产,却没想到未等到九月中旬,钟离权就突然出了状况。

    那日傍晚钟离权刚就着吕洞宾的手喝完半碗粥,吕洞宾收拾了碗往厨房里走,瞧着小几上有盏盘子摇摇欲坠,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却没想到牵动了肚子,里面骤然暴起一阵紧拧似的痛楚。

    痛楚狠狠揪住他的五脏六腑,一瞬往下冲撞得凶猛暴烈,钟离权整个人霎时就弓了起来,指节撑得发白,登时就发了抖。

    吕洞宾自门外听见他死死压抑住的闷哼,几乎是同时和何仙姑一同冲进了门,她这些日子本就宿在隔壁厢房,听到动静就过来了。

    “发作了。”何仙姑压住钟离权手腕飞速探脉,有条不紊地指挥吕洞宾,“刚开五指,还有得熬,洞宾你在这儿守着,灵力别断,我去备热水和药材,让老李他们在院子里等消息,别进来添乱。”

    门被她飞快带上,轰然作响。

    震得钟离权意识昏昏沉沉,蜷在吕洞宾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口,一阵紧过一阵的发抖,开始检讨自己。

    这生个孩子,怎么就能给他疼成这样。

    当真是天道轮回,他不该背地里说给那小崽子月子里使坏的。

    痛楚稍紧稍驰,间隙里他能勉强喘口气,下一波再涌上来时整个人就缩成一团,唇齿都要咬碎,血腥味禁不住地往外疯狂迸发,喉间闷哼都被顷刻而出的血溢压得几乎无声。

    吕洞宾一直紧紧抱着钟离权不让他迷乱之下咬自己的手腕,撑着他丹田处那块越来越虚薄的魂力,但钟离权体内的消耗远远超出了补充的速度,身下那个小东西在拼命往外挣,挤破他的皮肉,每一分力气都是从钟离权身上剥离下去的。

    “......疼,好疼。”钟离权从齿缝里挤出这一个字时,脸色已全然煞白,向来能忍痛的人,当年散了一半魂魄的时候都没哼过一声,此刻却死死攥着吕洞宾的衣襟,指节用力到青白,额发全湿透了凌乱地贴在前额,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急促地淌。

    吕洞宾低头,不住地吻他被汗湿透的额头,尾音慌乱得变了调:“我在,你看着我,很快就不疼了。”

    钟离权费劲地掀开眼皮,昏沉地望一望他,吕洞宾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漂亮的眼睛通红,眼底却压着滔天的东西,将自己的手掌塞进他攥紧的拳心里:“疼就咬我,别伤着自己。”

    钟离权怎么会舍得咬他,疼得硬生生把一声呜咽压进喉咙,眼泪混着汗一起淌下来,身下也在流着红艳艳的血,一身素白衣裳被泅脏了个彻底,此刻也顾不得体面,只勉强憋出口气,企图把面前的人逗得眉眼松弛些:“我咬你做什么?你不是怕狗么,万一吓着你,我要怎么哄才能给你哄好。”

    到这时候了还要插科打诨着说玩笑话,吕洞宾望着他拼尽全力才把一声哽咽压下去。

    何仙姑匆匆回来时身后跟着端热水的韩湘子和抱着药箱跌跌撞撞的张果老,铁拐李的声音在院子里焦灼地响了好几声,问着里面的人怎么样了,被何仙姑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快了,再撑会儿。”何仙姑把参片递到钟离权唇边让他含着,指尖搭住他肚子细细感应,“胎位正的,就是半魂撑得吃力,洞宾你别断灵力,有多少便尽力输给他多少。”

    吕洞宾顾不上回她,他的灵力已经从掌心渡成了一道细而稳的白线,源源不断地灌进钟离权体内,并不知道自己的脸色也在缓慢泛白,额头沁出薄汗,却仍旧把钟离权环得稳稳的。

    钟离权在最猛的一波痛楚中猛然仰起头,浑身血肉都在往下奔离下坠,眼前厚重的一片昏黑,什么都看不分明,只下意识迸出剩余不多的气力往下用力,痛得实在无法,满是血痂的唇缝低弱地露出一声痛吟:“呃......”

    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但落在吕洞宾耳朵里却浑身都颤栗起来,他另一只手死死扣住钟离权的后脑把人按回来,额头痉挛似的贴着他汗湿的眼睑,哑声喊他:“钟离权,你看着我,再撑一会儿,他马上就出来了。”

    钟离权的瞳孔白茫茫散了一瞬又聚回来,对上吕洞宾的视线,嘴角竟然勉强挣出一个极浅的笑,黏腻着唇边血痂破裂嫣红的血,冷汗涔涔地冲吕洞宾低念:“他这么折腾我,等出来了......我一定狠狠教训他......呃......”

    身下有一团温热的圆润东西混着血骤然滑脱出来,钟离权自己勉力撑起一半身子望了望,手指狠狠掐进掌心,呼吸都几乎停滞了一瞬,再次用力往下推。

    这次用力持续了极久,久到他恍然听见窗外开始飘一场细雨,握着吕洞宾的手发凉到震颤也浑然不觉,只觉得每一下喘息都足够勾起肺里湿漉漉的血腥气,最后一下肚子的拧紧狠狠呛出一口血沫。

    几秒的死寂,一团小小的柔软被苦痛之下惶然的孤注一掷用力推出他的身体,裹挟着温热的血污,一齐浑浊淌出,钟离权猛地一颤,脱力跌回原地的瞬间被吕洞宾极轻地接住了,耳边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我们有孩子了,钟离权。”

    婴儿的啼哭惊天动地般响起。

    屋外满院子不安转悠的铁拐李一下就愣住了,抱着蓝采和的手僵在原地。

    院外忽地狂风大作,吹走阴沉风雨,阴湿骤然止歇,黄昏时分的天幕猛起几朵绚丽的七色云朵。

    他掐一掐指尖,蓦地叫出声来:“是祥瑞啊!这孩子以后必是金枝玉叶的贵人!”

    裹在软布里的婴孩被抱起来剪了脐带,用温水拭净了皱巴巴的皮肤,放到钟离权胸口。

    小家伙哭得响亮,粉雕玉琢的,脸颊通红,眉目间隐约可见七分像吕洞宾的轮廓,偏偏嘴角一高一低地翘着,跟他爹钟离权冲人洒桃花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是个儿子,很健康。”何仙姑瞧着那孩子挪揄道,“你自己瘦得几近脱相,孩子倒养得挺好,考不考虑去蓬莱山下养殖场干一干?”

    “我儿子以后非富即贵,再不济也是个儒人圣贤,我至于沦落到去养殖场么?”方才铁拐李的惊叹钟离权听了分明,低弱地喘过一口气来回她,偏过头认真去瞧枕边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小家伙大概是在他肚子里就被恐吓威胁得不轻,被他盯着看,哭了一会儿便安静了,眼皮耷拉着便睡了过去,这点倒是很像他这个整日睡不醒的不靠谱老爹。

    钟离权盯着那小娃娃看了许久,再抬起头来眼尾都红透了,唇色还是失血性的苍白,却已勾起了极温柔的弧度。

    吕洞宾一直搂着他肩膀,闷声不响,片刻沉寂后,钟离权肩头那块衣料又迟钝地湿了一片温热,被一点一点洇开,如同终南山无数春日的细雨,绵密又执着。

    “九死一生,吉人天相,看来师父给我这命格没有改错。”钟离权哑着嗓子慢悠悠地哄人,“你也说得很准,我给你奖励。”

    吕洞宾这才缓缓抬起头,眼泪积攒着没再落下,看着钟离权时那目光里的东西太深太重,混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近乎虔诚的珍重。

    “你永远在我身边么?”他扣住钟离权手腕,贴在自己额头,询问奖励。

    钟离权冲他疲惫地抬抬手,示意他靠近:“除了这个,还有旁的。”

    吕洞宾凑上前,却听得怀里人掩饰不住的笑意,戏谑一样温柔轻佻地冲自己咬耳朵:“还有就是,我惦记着树下那坛青梅酒很久了,也惦记你很久了。”

    院外清疏长风吹过,仲夏将倾,青空绵延数千里。

    七彩祥云盘旋在侧,经久不息。

    千里之外的终南山,忽地下了一场绵延大雨,将吕洞宾少年时代无数的惦念,强求不得又放手,遗憾,珍重,求而不得的挽留,只为一人的跋山涉水,都压进了这须臾细润红尘里。

    天道圆他一生执念,赠他所爱,永生永世。

    做神仙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钟离权这样想。

    和吕洞宾一同长命百岁,渡苍生苦难,真真是好极了。

    他低了低头,后知后觉想起那年见吕洞宾第一面,青涩的小少年站于熙攘人群外,低垂眼眉,他觉得稀奇,抬手抹了抹眼睫,隔离几米,远远描摹那小少年的轮廓,青梅枝头一滴雨落过,仿若一个得偿所愿的久久拥抱。

    彼时正是人间好时节。

    晴雨万伏,青梅绕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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